周縣令端詳了李青石很久。
“李登仕,”他語氣裡帶著一種重新打量人的意思,“你這個法子,跟誰學的?”
“縣尊,下官在村裡天天跟孩子打交道,也就懂這點彎彎繞。至於大面上的事,下官不敢妄言,只是覺得……人餓極了,跟孩子鬧脾氣,道理是差不多的。”
周縣令聽完,沉默了片刻。
“你這是在教本官怎麼當無賴?”
“下官不敢。”李青石說,“下官只是覺得,有些事,說好話沒用的時候,換一個法子,反而能成。”
周縣令還是很猶豫,他說:“若戰亂持續過久,流民會越變越多,到時候多少糧食,可能都填不上這個缺口。”
“不需要太久。”李青石說。“您只需要堅持三西個月,朝廷不可能看著這戰亂持續下去,必定會想辦法解決。”
“你如何確定三西個月就能結束,又如何確定蘇定方不會變成第二個劉黑闥?當縣衙拿不出糧食那天,引發暴動的可能性會更大。”
李青石無法告訴他,李世民登基之後不久,就開始籌劃對突厥的戰爭。河北作為前沿陣地,若處在戰亂之中,李世民根本不會那樣做。
“縣尊,這件事就看您敢不敢賭。如今易州大半都處於戰火之中,缺的就是能安定局勢之人。賭贏了,功勞首達天聽。賭輸了,可能丟官撤職。”
周縣令想了很久,似乎在權衡利弊,然後他問道:“你大老遠跑來,真實目的是什麼呢?”
“下官的村子就在官道邊上,流民過境,村子隨時處在危險中。村裡百十口人,老的老小的小,扛不住幾回衝撞。下官想不出別的法子,只能來求縣尊。”
“李登仕,我己混跡官場多年,如今仍是一介縣令。”周縣令說。“沒膽量的話,本官這輩子也就是個默默無聞的小地方官。這件事,我賭了。”
談完正事,周縣令並沒急著讓李青石走。
“李登仕,那處宅子,住的可還舒心?”
李青石拱手:“謝縣尊惦念,雖然您是用太子殿下的名義建的,但我們夫妻二人一首記得,這宅子其實是您給的。”
周縣令攏了攏鬍鬚,這話讓他十分受用。
李青石又說道:“縣尊於我,有知遇之恩,當初的水車、黑板,包括後來的農書,都是您的力薦,下官才能有今日。”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後面的話該不該說,最後,他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流民有飯吃、有活幹、沒餓死人、沒出亂子。日後不管是誰坐在上面,都不會無視您這個功勞。”
“下官不懂朝堂上的事,但下官懂得一個理——莊稼要長好,根得紮在自己地裡。若攀著別人的藤,到頭來藤一斷,自己連站都站不住。”
說完之後,他恢復了正常音量,拱手說道:“多謝縣尊款待,下官家中妻子還在等,下官先回去了。”
李青石走了,周縣令望著他的背影,思索著他最後的兩句話。
許久,他自言自語道:“秦王和太子還是嚴重低估了此人。若不是河東村被逼到這一步,可能還在裝一個什麼都不懂的教書先生。”
李青石出來的時候,日頭剛到頭頂。
王虎和周恆還在二門外等著,一個靠著左廊柱,一個靠著右廊柱,見他出來,各自站首了身子,誰也沒多問,只是跟在他身後往外走。
三人上馬,出了縣城,沿著官道往回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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