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州城外,天色陰沉。
處刑臺搭在城門外,夯土為基,高三尺,西面開闊。臺下黑壓壓站滿了人——易州城內的百姓、附近各處趕來的村老。
不遠處還有列隊站定的義軍隊伍,全都在看著事情如何發展。
辰時整,城門開了。
崔彥之被押出來的時候,人群中起了一陣騷動,恨意從每一個人的呼吸裡透出來,悶得人胸口發緊。
他被反縛雙手,披頭散髮,穿的還是那身髒汙的刺史官袍——使者故意沒給他換。
他走得很慢,不是不想走快,是腿己經發軟了。
但他沒有低頭,始終抬著臉,目光首首地看著前方,像在確認自己還撐得住最後一點體面。
兩名甲士押著他,一步一步走上刑臺。
他在臺上跪下來的時候,膝蓋磕在夯土檯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沒有掙扎,也沒有抬頭看臺下,就那麼安靜地跪著,像一截將斷未斷的枯木。
朝廷使者走上臺來,他今日穿緋色官袍,腰束銀帶,手裡捧著一卷明黃底的帛書,走到臺中央,面向臺下所有人,展開來。
“易州刺史崔彥之,本為劉黑闥麾下副將,受其厚恩、掌其軍機、知其部署。武德六年,饒陽之役前夕,崔彥之貪生畏死,將劉黑闥行軍路線、紮營佈防、糧道虛實,盡數告於前太子建成軍中。翌日,前太子建成循其情報突襲,劉黑闥大軍猝不及防,潰散於饒陽城外。是役,劉黑闥部眾死者三萬餘人,河北子弟,十不存一。”
使者唸到這裡,頓了一下。
臺下己經有人在哭了。壓抑的、低沉的哭聲從人群裡湧起來。
使者繼續念道:
“饒陽陣亡將士,多為河北各郡縣徵召之民。其或為父、或為子、或為夫、或為兄弟。其離家從軍之時,家中老小倚門而望,盼其歸鄉。其戰死之後,屍骨無存,家人連一抔土都無處祭拜。其魂魄流落荒野,無人收攏,無人告慰。究其根由,自崔彥之始。”
“崔彥之既得官位,不思撫卹亡者,反以易州刺史之權,倒行逆施。武德八年,崔彥之得琉璃燒製之法,為邀寵於東宮,強行徵調青壯,赴易州府燒窯制器。農忙時節,民不得歸田;秋收之際,地無人收割。阡陌荒蕪,糧倉空竭。百姓家中存糧耗盡,兒女啼飢,老人餓斃,而崔彥之之琉璃窯,日夜不息,煙火不絕。”
“百姓不堪其苦,有村正率鄉民赴州府陳情,崔彥之命人杖責逐出;有老人跪於府門外三日,求其停徵徭役,崔彥之閉門不見;有村落因壯丁盡徵,田地荒廢,全族斷糧,舉村逃入山中。而崔彥之奏報朝廷,猶稱“易州境內,民皆樂業,農桑無廢”。”
“蘇定方者,本為劉黑闥舊部,饒陽兵敗之後,率殘部退入太行,苟全性命,本無反意。崔彥之知其所在,不圖招安,不施懷柔,屢次派兵入山清剿,逼其無處容身。蘇定方部眾困守深山,糧盡援絕,不得己劫礦取鐵、起兵自救。其起事之初,所到之處,不擾百姓,不掠民財,開倉放糧、賑濟饑民。”
使者頓了一下,聲音陡然拔高:
“蘇定方之舉,名為起兵,實為求生。其兵鋒所向,非為大唐江山,非為稱王稱霸,只為討一個公道——一個崔彥之逼出來的公道!”
“是故,今日之易州兵禍,根由不在蘇定方,不在河北百姓,而在崔彥之!”
他合上帛書,轉身,看著跪在臺上的那個人:
“崔彥之,饒陽城外你出賣同袍,易州任上你逼民為賊。你所到之處,活人變死人,良民變亂民。你一個人,禍害了河北整整數年。”
“今日殺你,是替饒陽城外三萬亡魂討命,是替易州境內被逼逃荒的百姓討命,是替被你逼反、不得不提刀自保的蘇定方和那些跟著他的人,討一個清白!”
崔彥之笑了,他什麼都明白了。
朝廷把蘇定方起事的全部責任,也安在了他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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