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拿著兩個盒子,出了東宮,腳下踏過新落薄雪,踩出一串深淺分明的足印,一路往整座皇城地勢最高的西南角樓走去。
沿路值守禁軍分列兩側躬身行禮,抵達角樓樓下時,駐守此處的護衛早己列隊靜候。暗衛統領毛驤快步上前,持專屬銅鑰上前推開厚重實木樓門,隨後隨行護著二人,拾級登上頂層高臺。高臺視野開闊,全城景緻盡收眼底,風雪雖烈,卻擋不住遠眺的視線。
父子二人並肩立在護欄邊,厚實棉錦常服外頭罩著玄色防風大氅,肩頭落了薄薄一層碎雪。二人頭上各覆一頂黑氈大簷笠,闊簷斜垂,恰好擋開橫吹風雪,眼前視物毫無阻礙。
朱標將盒蓋掀開,內裡襯著原來平整的米白絨布,因為之前在暖閣開啟拿取望遠鏡時一角被帶了起來,沉甸甸左右雙筒,通體玄黑金屬鑄就,筒身裹著防滑粗紋外皮,前後兩端各嵌一圈瑩亮通透的琉璃圓片,筒身中段、目鏡旁各鑄一圈帶細密刻紋的金屬旋環,兩鏡筒中間以活軸相連,可開合調寬窄,形制古怪又紮實。
取出盒內附的楷書使用說明細讀片刻,對著手中的望遠鏡比劃了一會兒,捻了捻側邊的調焦環,將望遠鏡遞給正在看對講機的朱元璋:“父皇,紙上寫著左右旋轉鏡筒上的金屬環,便能拉近遠處光景,您先來試一試。”
朱元璋將手裡的對講機遞給毛驤,粗糙帶薄繭的手掌接過望遠鏡,先將器物舉在眼前平視打量,冰涼金屬觸感透過指尖滲進來,他微微蹙眉,按著朱標方才的說法,指尖緩慢擰動前端粗實調焦環。
視野一片白茫茫模糊,滿是風雪虛影,朱元璋皺眉停頓,放緩轉動的力道,一點一點緩緩旋動,眼前混沌景象驟然收攏清晰,舉到眼前貼緊眼眶,望向城外郊野,目光一瞬發亮:“真是奇了”
朱元璋雙手穩穩托住那具雙筒千里鏡,指尖細細捻動前側寬大的金屬調焦環,眼前一片風雪混沌緩緩收攏,城內禁園景緻驟然清晰鋪展在眼底,他不由低低驚歎出聲,一邊微調鏡頭。
近處百餘步外的宮苑臺榭看得分毫畢現。硃紅廊柱上積的薄雪厚薄分明,簷角懸掛的銅鈴裹著一層白霜,連鈴身鏨刻的纏枝紋路都能一眼辨清。廊下值守的內監裹著灰棉袍,正彎腰清掃階前積雪,掃帚掃過地磚留下的道道痕跡。
旋動調焦環,視野拉遠,開闊的御苑湖面凍得嚴實,冰層覆著一層碎雪,幾株臨水臘梅枝椏疏朗,點點嫩黃花苞沾雪挺立。
園中道上有侍衛成隊巡行,腰間佩刀的黑鞘、肩頭搭著的禦寒氅衣,園內各處亭臺、假山、曲廊錯落排布,山石縫隙裡積留的殘雪,層次都看得通透。
視線越過宮城高牆,伸向宮外遠處郊野,目力盡頭能望見外郭連綿城牆,城頭戍衛崗亭錯落,守城兵卒的小小人影依稀可辨,更遠處地平線上橫亙淡青色山影,山腳散落成片衛所營廄,屋舍連成一片,營場外堆垛的乾草如山。
官道如同細帶蜿蜒於雪原之上,零星趕路車馬行於道間,尋常人肉眼望去不過幾點黑影,可透過這琉璃鏡,竟能分清車馬形制。
朱元璋放下望遠鏡,指尖摩挲冰涼的金屬筒身,轉頭看向身側朱標,讚道:“此物只需輕轉鐵環,近可看清廊下內侍,遍覽全園亭舍動靜,遠可窺數里外城防營壘,層層景緻無一含糊。有這般奇物在手,宮禁、城防之中但凡有分毫異動,都能早早察覺,實在是軍中、宮防難得的至寶。”
他舉著望遠鏡又來回掃視城頭、郊野、遠處連綿林帶,反覆調焦眺望半晌,滿心讚歎,才將望遠鏡轉手穩妥遞到朱標手中:“標兒,你也細細瞧瞧,這可真是件實用的神妙物件!”
朱標雙手接過,先是模仿朱元璋方才的動作,先慢旋前調焦環鎖定遠處官道,視野清晰後,再輕捻後端目鏡微調,緩緩移動鏡身掃過整片曠野,面上帶著幾分喜色,隨即想起匣內那張使用紙箋上的記述:“父皇,方才孩兒翻看盒中楷書說明,上頭特意標註,這望遠鏡尚可夜用。”
“這望遠鏡於邊關戰事、城池守備皆是無價重器。白日巡哨,數里之外動靜盡收眼底,入夜後,哪怕能看到只有白日三分,也足夠辨清人馬蹤跡。北伐塞外,茫茫草原難覓殘元部族蹤跡,深夜潛探哨騎極易暴露遇險。軍中若盡數配備此物,白日可遠窺敵軍排布,夜裡亦能暗中搜尋藏匿部落,排兵探查皆可穩妥行事,能減免無數兵卒死傷。”
“現下天光尚亮,夜視之功無從核驗,待到夜半,咱們再來高臺親身驗證。”
聽見朱標言語間難掩振奮,朱元璋眼角浮起一抹淺淡笑意。他起於草莽,半生征戰沙場,論軍防戰事、探哨利弊。對於望遠鏡的作用,一路從底層打天下的他只會比朱標想到更多。
親試過望遠鏡的神妙用處,便更加好奇和期待起另一盒中對講機的作用。
伸手取出盒內兩臺對講機,展開附在一旁的紙質說明,按著上面示意圖載擰開對講機天線。
按著側面按鈕,揚聲輕喚兩聲“應天”,不過瞬息,另一臺機子內竟清晰復刻出他的話音,分毫未差。
朱元璋眼底興致更濃,轉頭將其中一臺遞向身側毛驤:“你持此物先下城樓,立在角樓之下。朕與太子留在此處高臺,先測一測這傳音器具,樓下能否聽得真切。”
身為暗衛統領,毛驤方才聽見那小小器物竟能原樣復刻人聲,心底己是大驚,面上卻依舊沉穩無波。聽聞朱元璋吩咐,他連忙躬身拱手,雙手恭恭敬敬接過對講機,轉身快步走下高臺。
等了一會兒後,朱元璋按住機身側邊的通話按鍵,揚聲喊話:“毛驤,你可到樓下,能否聽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