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後,公司大樓後河岸公園綠化帶裡樹上的,蟬鳴聒噪得像是要把空氣撕裂,柏油路面被毒辣的日頭烤得發燙,連風捲過,都帶著灼人的熱浪。
楊曉雨拎著兩個大紙袋的個人物品,走出高聳冰冷的寫字樓時,心還在砰砰首跳,是積太久的憋屈與憤怒,在忍無可忍徹底爆發之後的餘韻未消。
她離職了。
沒有體面的遞交辭呈,沒有好聚好散的告別,是在偌大的辦公區,當著半個部門同事的面,和那個空降上任,變本加厲壓榨了她整整一年多的,總經理家小舅子頂頭上司,徹底撕破了臉。
畢業五年,楊曉雨把自己活成了一線城市寫字樓裡最不起眼,最普通的那匹牛馬。
前年,公司打著開源節流,控本增效的口號,經過調崗減薪一頓操作,磨走剛結婚驗出早孕,陪伴她三年的工作搭子。
兩個人的工作量,落到了她一個人頭上,工資卻沒有漲一分。她從一個按時上下班、偶爾加個班的運營專員,被逼成了連軸轉的陀螺。
在無數個加班,卡著點一路狂奔,趕著末班地鐵的夜晚,她曾不止一次動過想要離開這座幾乎要吸乾她全部精神氣的城市。
可她不能,大學畢業那年,媽媽上街遭遇意外被三輪電動車撞傷,好在送醫搶救及時,經過幾個小時手術,從死神手中逃脫。
術後在醫院調養大半個月,這才被允許出院。可媽媽左腿傷到神經,無法在正常行走,左側臉頰也留下一塊疤痕。
車禍現場監控拍的清楚,肇事方負全責,三輪車沒有保險,面對高額賠償,肇事方根本無力支付。只在判決那日賠付不到一半手術費,名下又沒有可以執行財產…
家裡這麼多年供她和弟弟上學,又買在街上買了套房,根本沒有多少存款,當時家裡最值錢就是村裡划進水庫溼地公園規劃中,寫了拆字,待拆遷房子還有田地。
親戚朋友借了一圈,才付清十多萬治療費。
這幾年,為了更好的照顧媽媽,經常外出包活,幹水電裝修自由慣了爸爸,先是在家附近的廠裡找了一個夜班保安的活,雖然工資低可白天都能在家。可沒幹幾個月工廠效益不好倒閉了。
後來在小姑建議下,又去了家附近夜市一條街,擺了一個手工餛飩攤,白天偶爾接些附近小區熟人介紹的改水電的活。維持日常開銷。
在沒有更好的出路前,她不能也不敢主動放棄這份工作。
小舅子主管空降的這一年多時間裡,仗著手裡的許可權,把不屬於她的工作一而再再而三攤派過來,對接難纏的甲方,整理七八個雜亂的報表,還要替主管背鍋、甚至要做他的私人雜事,加班到深夜是常態,連週末都被一個接一個的臨時工作幾乎佔滿。
她不止一次提過加人手,小舅子主管輕飄飄一句“年輕人多鍛鍊,才能走的更遠”
她申請調休,小舅子主管冷嘲熱諷“這點苦都吃不了,對得起拿高薪,市場環境不好,多少人找不到工作,有工作就要好好珍惜”
她忍了又忍,熬了又熬,熬沒了少年時對未來的所有憧憬和意氣。只盼著村裡能早日拆遷,只盼熬到季度考核成功拿到應得的酬勞,幫著家裡湊夠還完最後欠大爹家的三萬塊。
可季度考核結果出來了,她拼死拼活,加班熬夜做出的業績,被小舅子主管輕飄飄摘了桃子,轉頭嫁接了一個剛入公司半年的新人頭上。甚至在她提出異議時,反被甩臉色“不服?忍著,這麼大公司不缺你一個,不想幹,外面大把人排隊等著進來”
那一瞬間,楊曉雨積壓的所有情緒,都炸了。
她不是初入職場的新人,二十七歲的年紀,從二十歲畢業開始,她在這家公司熬了五年,從青澀的實習生做到能獨當一面職場標準牛馬,見過職場的勾心鬥角,也無數次嘗過委屈隱忍的滋味。
無休止的壓榨,無底線的掠奪,還有那副高高在上、視員工為牛馬的嘴臉。
想到昨晚接到爸媽打來的電話,說是村裡發的通知,村西邊集體山地確認要拆遷準備修路,剛好他們家的兩塊旱地也在拆遷範圍內,這次領到拆遷款足夠還清欠款還能剩下一半富裕!
楊曉雨閉了閉眼,深呼吸,這一次,她不打算在忍了。當著整個辦公室同事的面,將厚厚的策劃案狠狠砸在小舅子主管的辦公桌上,紙張紛飛,聲響刺耳。紅著眼,梗著脖子,將這一年多的無償加班、無底線壓榨、無休止的刁難一一細數,將主管趨炎附勢、甩鍋推責的醜態扒得一乾二淨。
小舅子主管氣急敗壞的拍桌怒罵,罵她不知好歹,罵她不知感恩。楊曉雨冷眼看著,只覺得可笑至極,取下脖頸上的工牌,用力砸在地上,聲音洪亮,震得整個辦公區落針可聞。
“老孃不幹了!這破班,誰愛伺候誰伺候!你這種只會吸下屬血,啥都不懂的廢物,也配當領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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