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一年農曆十月立冬，金陵朔風捲過東宮，滿地枯黃梧桐碎葉被狂風推著，在青石板上團團打旋，院子廊下時不時飄來陣陣孩童嬉笑喧鬧聲。太子妃常氏身懷六甲，離產期僅剩月餘，身子笨重不宜外出，馬皇后便將立冬闔家茶宴設在東宮暖閣之內。
約莫巳時（近上午十點），暖閣裡燃著好幾盆銀絲炭火，融融暖意裹著糕餅蜜餞與滋補藥膳的清甜，案頭擺滿糯米餈粑、冬筍鮮羹與各色時令果脯，都是大明宮廷立冬進補的家常點心。
暖閣靠窗位置擺著一楠木嬰兒搖床，太子朱標庶次子，剛滿週歲的朱允炆裹著軟絨小襖，安安穩穩臥在床中酣睡，小身子隨著搖床細微晃動輕輕起伏，一旁有貼身宮女靜靜守著看護。
暖閣主位端坐馬皇后，面龐偏寬厚，顴骨略顯，常年打理內宮操勞，鬢邊己摻少許銀絲，眉眼寬厚慈和。一身素色夾棉褙子端莊閒適。
馬皇后下手兩側分設客座，左手客坐側是郭惠妃，濠州紅巾軍首領，馬皇后養父郭子興之女、馬皇后義妹，身著青綠色暗紋夾棉長衫，性情溫和，育有蜀王朱椿、代王朱桂、永嘉公主、汝陽公主。此刻院中與皇長孫朱雄英一起嬉鬧朱椿便是她的孩兒。
另一側落座郭寧妃，出身濠州郭家，父兄郭興、郭英皆是開國勳臣，一身棕褐織錦棉褙，育有魯王朱檀，另有兩名公主。
右手客座為太子妃常氏，常氏乃是開國大將常遇春嫡女，眉目糅合將門英氣與閨閣溫婉，眉峰利落英挺，眼波卻溫潤柔和，只因懷胎多月氣血有些許虧虛，面色微微泛白，少了幾分往日神采，她裹著加厚絨緞披風，高高隆起的小腹分外顯眼，斜倚軟墊落座。常氏身側末位坐著側妃呂氏，眉眼溫婉，時不時抬手，替常氏攏好被炭風吹開的衣襟。
常氏指尖輕輕摩挲衣襟，眉宇間藏著幾分牽掛，輕聲開口：“母后，西弟、五弟連同幾位弟弟還在鳳陽練兵受苦，眼下深秋霜寒，不知他們那邊吃住可還順心。”
馬皇后端起蜜茶抿了一口，眉眼溫和含笑寬慰：“鳳陽行宮衣食齊備，操練雖辛苦卻也磨練筋骨，不必過分惦念。等練兵結束，這段經歷於他們而言，日後也能留作受用的閱歷。”
身側郭惠妃順勢接過話頭，望著馬皇后問詢：“椿兒前些日子還同我念叨他西哥五哥，不知他們過年能不能回京團聚？”
馬皇后輕輕搖頭：“依眼下練兵的進度來看，年關怕是趕不回來了，約莫要等到來年開春才可啟程返京。”
馬皇后目光落向常氏隆起的小腹，語氣添上婆母細緻的叮囑：“你如今臨近產期，立冬寒氣最易傷身，平日少費心勞神、少隨意走動，御膳房日日備好的安胎湯藥切記按時服用，萬事以自身和腹中孩兒為先。”
呂氏對著馬皇后躬身回話：“母后放心，太子妃只管安心休養，東宮瑣事交由妾身打理，遇要緊難決之事，妾身再來請示，絕不拿雜事煩擾太子妃靜養。”
一旁郭寧妃眉眼帶笑，目光落向常氏隆起的小腹：“太子妃此番不論誕下小郎君還是小公主，於東宮都是天大喜事，若是能給雄英添個相伴手足，那就再好不過了。”
郭惠妃跟著頷首接話：“早前聽聞太醫把脈，脈象瞧著偏左，大機率是個結實的小子。”
正說著奉命前來請脈的太醫院御醫提著藥箱入內，躬身行禮過後，取軟墊墊在常氏腕下，靜心凝神搭脈片刻。片刻收指起身，躬身回稟：“回皇后、太子妃氣血偏弱，乃是冬日畏寒懷胎之故，胎相安穩緊實，無滑墜隱患，先前安胎方子照舊服用便可。”
馬皇后頷首示意宮人賞了診金，遣御醫退下。暖閣炭火噼啪輕響，馬皇后望著常氏隆起的肚腹，緩緩笑道：“左脈偏旺，倒也添了幾分盼頭。”
常氏抬手輕輕撫在高高隆起的小腹，眉眼溫柔。她清楚母后並非苛責之人，只是眼下東宮唯有雄英一位嫡長子，呂氏所出的一名庶子，東宮血脈著實有些單薄。她私心也盼著腹中是個男嬰，能給雄英添一母同胞的弟弟，兄弟二人往後相互扶持；可若誕下女兒，她同樣滿心歡喜：“腹中孩兒脈象平穩康健，只要孩子平安落地，臣妾便別無奢求。”
一旁呂氏笑著接話：“娘娘心地寬厚，不論皇子公主，皆是東宮嫡脈。太醫既說胎體穩妥，往後咱們更仔細照料起居，靜待一月之後生產便是。”
幾人圍著立冬風物、宗室近況閒話閒談，暖閣之內暖意融融，氣氛和睦閒適。
門外傳來細碎急促的小跑腳步聲，厚重棉簾被一把撩開，朱雄英小小的身影闖進屋來。冬日天冷，他頭戴繡虎頭紋的棉絨小帽，帽簷縫隙夾著好幾片枯樹葉，胎髮被帽子攏在裡頭，身著棗紅夾棉短襖、藏青棉褲，腳上是虎頭棉靴。
小手斜攥一截卷邊枯樹枝，小臉被冷風掃得泛紅，鼻尖沁著細密薄汗，一看便是在外撒歡瘋玩了許久。進門後先規規矩矩向眾人躬身行過稚拙小禮，跟著邁著短腿撲向馬皇后，仰著小臉脆生生叫道：“皇奶奶，渴了，雄英想要喝水。”
馬皇后瞧著他滿頭枯葉、一身塵土的頑皮模樣，忍俊不禁朝他招手，將小傢伙攬到懷中，取出隨身絹帕細細替他擦去額間細汗，柔聲嗔道：“瞧瞧你，在外瘋玩弄得滿頭是汗。”
貼身侍女見狀快步上前，捧來一碗早己備好的溫蜜水遞至手邊。馬皇后本打算親手喂他飲水，朱雄英卻輕輕晃了晃小腦袋，奶聲奶氣：“皇奶奶，雄英自己拿。”
馬皇后把茶碗交到他手裡，眉眼滿是寵溺：“好，雄英自己來，咱們雄英懂事長大了，再過陣子，馬上就要當小哥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