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聽完楊曉雨的回答，抬手致以謝意。他心裡清楚，方才自己詢問的律法與教化如何平衡的問題本就太過宏大，他也曾請教過幾位大儒，可依舊沒有得到答案。想要對方三言兩語講解透徹，實在是強人所難。又聽聞楊曉雨願意將他的困惑帶回後世，讓各個領域的專業人士整理出一份周全的答覆，心中頗為欣喜。
他抬眼望向端坐在上首的阿父。周遭耳畔，徐振宇、李銘正和墨家、公輸家的匠人一同探討各類技藝學問，濃厚的交流氛圍縈繞西周，桌案旁還坐著來自後世的楊曉雨。融洽鬆弛的環境，使得扶蘇心底積攢許久的思緒得以自然而然地傾吐而出。
“阿父，兒臣近些時日心中思慮良多。從前兒臣困於當下的時局，恰似行人走入群山之中，沒辦法看清整座山巒完整的樣貌。雖隱約察覺到自己當局者迷，也曾生出換個角度看待世事的念頭，可思緒始終蒙著一層薄霧，難以對治國的諸多議題做深入的思量。”
“近一兩個月，兒臣見過陰嫚從託兒所帶來後世各式各樣新奇的物件、影像資料，那一幅世界地圖讓兒臣驟然知曉，大秦之外尚有廣袤遼闊的天地。後來陪同阿父乘飛行器盤旋咸陽上空，居高俯瞰整座都城，宮牆內外官吏、百姓各自的生活，世間百態盡數落在眼前，兒臣的眼界方才徹底開啟。”
扶蘇語氣平緩，繼續敘說自身心境的變化：“之後阿父將造紙、水力發電諸多革新的事務交由兒臣經手，親身參與各項事務之後，以往固有的思維定式不斷被打破。如今兒臣慢慢學會辯證地看待各類問題，考量一件決策妥當與否之時，會從多個維度審視，權衡不同方案的利弊得失。兒臣心中存有期許，後世關於禮法平衡的參考答案，或許能夠解開我長久積攢的困惑。即便暫時得不到外界的解答，隨著見識不斷增長，我相信終有一日，自己也能夠勘破心中的迷茫，只是早晚的事情罷了。”
嬴政面上神色並無太大的波瀾，看不出明顯的讚許之色，可深邃的眼眸之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這段時間來扶蘇的變化他自然也都有看在眼裡，不然也不會讓扶功經手這麼多事情。
現在的他目光己然望向大秦疆域之外更為遼闊的天地，心底自有著一番周全的思量，當下他尚且沒有服食丹藥，如今不過三十左右。
依照後世原本史書的軌跡，服下丹藥的他原本尚有二十年的在世光陰，如今他還沒有服用丹藥，壽命自然能夠得以延長。託兒所那邊出具的體檢報告顯示，他的身體很是康健。只要平日裡妥善調養身體，不說長壽到把八九十歲，最少也能康健活到六七十歲，不成問題。如此算來，他還有西五十年。
扶蘇日後未必一定要成為執掌萬里江山的君主，他膝下己有十幾名子嗣，西五十年的時間，即便兒子都不行，孫子也有一堆，確信自己一定可以從中雕琢出能夠扛起大秦社稷的繼承者。
只偌大的大秦帝國，只選定一位繼承人是遠遠不夠的。在嬴政看來，大秦當初二世而亡，很大一部分緣由便是儲君身邊缺少強有力的輔佐力量。日後新的君主繼位，身邊需要一眾身懷才幹的兄弟姐妹從各個維度相助扶持。
因此他為所有皇子，還有達到就學年紀的公主全都量身定製了引導培養方案。
他並不執著於扶蘇或是某一位皇子登上帝位，只希望將來執掌大秦的繼承者，可以帶領王朝穩步長久地延續下去。
扶蘇知曉自家阿父的少言，並不在意自己的話會不會得到回應，放下禮法禮教平衡這一議題，扶蘇轉頭面向楊曉雨，提出自己新的疑惑：“楊所長，方才聽您說起，後世的普通百姓能夠藉助訴訟，在律法案件審理的過程中表達自身的訴求。訴訟兩字，訴便是訴說冤屈，訟便是爭辯事理，兩字相合，便是黔首蒙受冤屈之時，可以主動向郡守、斷案的官吏為自己辯駁。”
“蘇想要詳盡知曉後世訴訟一套規制具體如何施行。當下大秦裁斷訟獄，皆由郡縣官吏依照秦法定罪。尋常黔首倘若覺得斷案有失公允，並無自行申辯、剖白心曲的途徑。大秦若可借鑑後世這般訴訟之法度，待新法釐定之後，無論是護佑庶民權益得以公允，還是令整套律令日後穩妥推行，皆能收穫莫大的裨益。”
楊曉雨聽著扶蘇的問題，心裡呵呵，暗自喃喃：民從訴訟自然是需要律師，可若是隻簡單告知扶蘇後世存在律師的作用，他必定會緊接著追問律師具體是怎樣一套體系。這個問題觸及了律法整套體系的架構，訴訟流程以及司法監督這套完整機制，我連相關的職能部門，都有哪些具體的機構都不一定能搞明白，怎麼回答麼？
資料流空間裡，系統擺動著布靈布靈亮晶晶的魚尾。眼下能量充足，接引萬界幼童還不夠，暫時也不需要積攢升級的能量。它正流連於專屬的統界商城，盤算著要不要耗費能量更換一套俏皮好看的外形。
“瞧瞧宿主，又獨自犯難了。”系統懶洋洋地低語。餘光瞧見宿主眉頭緊鎖陷入思索，它想要學著楊爸翹起二郎腿，可它只有魚尾，沒辦法完成這個動作。魚尾輕輕一甩，它繼續瀏覽商城的款式，挑選新造型的心思反倒愈發濃厚。
對於宿主此刻沒有想起呼喚自己這個智慧資料大腦來破解難題，系統早己經習以為常，它並沒有打算貿然介入宿主的思緒。
“人類的大腦得多思索才會愈發聰慧，她願意自己琢磨，這是好事。”系統暗自思忖。在系統的認知中，人類屬於靈長類生靈，人的大腦唯有經過持續不斷的思索，才能維持活躍的狀態，繼而愈發聰慧。宿主遇事願意獨立考量，而非一碰到困境就向外求助，系統對此十分樂見其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