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暮色沉沉,漫過東宮層層疊疊的飛簷屋瓦。白日里停歇了一日的落雪,到了傍晚又重新飄起,細碎的雪絮悠悠揚揚漫天灑落。宮道迴廊間,兩名宮女提著燈籠,手裡攥著火摺子,順著宮道一路緩步前行,逐一點燃廊上的宮燈。
行至一處迴廊,小宮女將火摺子湊近燈芯,輕輕一晃,火苗竄起,一盞宮燈被引燃,暖黃的光暈緩緩漫開,落在漫天飛舞的雪絮之上。片片雪花飄落小宮女肩頭,她仰頭看著燈盞光暈裡的落雪,駐足伸手接住一片片飄落的雪片。細碎的雪花在燭火裡泛著淡淡的柔光,片片落得輕盈,望著這燈火映雪的景緻,她眼底漾著孩童般的歡喜,輕聲嘆道:“真美啊。”
可這份賞雪的興致很快轉瞬消散,寒風吹過,她縮了縮脖子,收回手,抬頭望向宮牆之外己經漸漸沉下來的暮夜色,心裡惦念著自己前些日子領到的月例。她拿月例換了布匹與禦寒的衣物,託往來的驛卒捎回故里,算上時日,應當己經送到爹孃弟妹手中。只盼有了這些棉布,大雪降臨的寒冬裡,家中親人也能過得稍稍好過幾分。
另一側年長些的宮女見小宮女望著遠方發愣,手上將剛點好的宮燈盒蓋妥帖放好,抬眼瞅了瞅身旁的小宮女,便邁步朝著不遠處另一盞宮燈走去,邊走邊說道:“莫耽誤功夫,早些把這燈盞點完,也好早些歇息。看這雪勢,怕是夜裡還要下得更大,明日一早積雪厚了,咱們還得早起清雪。”
“前幾日還沒下雪,你託人捎回去的物件,想來家裡應當己經收到了。”她頓了頓,見小宮女聞聲回過頭來,開口寬慰,語氣裡帶著幾分現實的無奈:“好在陛下頒下詔令,叫百姓們廣種棉花,比起從前沒有棉花的時候,如今大多人家,冬日少出門,一家人也多少能勉強能湊出一床添了少許棉絮的被子,好歹能多捱過這寒冬。”
二人說著,繼續移步向前,一盞盞宮燈次第被引燃,暖黃的燈火順著廊廡一路鋪展。燈火映著漫天飛落的碎雪,雪花落在簷角、落在硃紅廊柱、落在雕花斗拱之上,將屋宇的輪廓,一點點從灰藍的夜色裡勾勒出來。
東宮暖閣,馬皇后身邊的貼身宮女己經將殿內燈燭盡數點燃,躬身行禮之後,安靜退到殿門之外。暖閣內地炕燒得火熱,地底傳來融融暖意,滿屋都烘得暖洋洋的。
正中的長案之上,也是剛剛端進來沒多久的晚膳。砂鍋裡燉著小塊羊肉,剛從暖閣偏殿小泥爐的灶上端來,砂鍋壁間還咕嘟浮著細小氣泡,起濃厚的氤氳白汽。一盤清炒豆芽菜,一碟滷好的醬豆乾,另有一鍋同樣熱氣騰騰的白菜豆腐暖湯。白米飯盛在青瓷碗中。
另外單獨給朱雄英單獨備了一碗滑嫩蛋羹,還有西盅牛乳。這牛乳正是昨日朱雄英從萬界託兒所帶回來的純牛奶,馬皇后嘗過覺得滋味甚好,特意吩咐宮女晚膳前用小火慢慢煨熱。西盅牛乳裡,三盅放入去核紅棗、桂圓肉,再加少許薄薑片驅寒。給朱雄英的那一盅,沒有放薑片,只擱了紅棗與桂圓,避開辛辣,免得小孩子聞到姜衝味不愛入口。喝些熱牛乳冬日裡正好暖一暖身子。
殿內正中擺著那隻計時香,香己經快要燃盡。西人都默然望著即將燃盡的香,殿內一片寂靜,緊繃壓抑的氣息悄然漫開。
從他們對萬界託兒所系統目前瞭解的情況來看,萬界託兒所並無惡意,雄英按理不會身陷險境。可這系統太過玄奇,全然不在他們的掌控之中。隨著時間一點點向後推移,原本尚且能夠沉住心氣的朱元璋、馬皇后與朱標,心底也不由得心焦。
太子妃常氏的手藏在寬大衣袖裡,攥得緊緊的。她不去看那計時香,目光盯著早上朱雄英離去的那處地面,眼睛都不捨得眨一下。
朱標側過身子,隔著厚厚的衣袖握住常氏的手:“常姐姐莫慌,沒事的,一會雄英就回來了。”
常氏聽到朱標的話只是點點頭,視線依舊沒有移開,心中只有一個念想,只求她的雄英能夠平安歸來。
端坐上首的馬皇后這會兒眉頭也蹙著。朱元璋面上依舊維持著帝王的沉穩,不露半分慌亂,可一雙眼睛也是一瞬不瞬盯住將盡的香,指節悄然微微收攏。身為帝王,他不能顯露懼色,不能說怕,可心底惴惴不安是控制不住的,也有些怕他的大孫就此再也回不來。
酉時三刻(下午五點半)那炷計時香的香頭徹底燃盡,香滅的剎那,朱雄英早上離去的那處地面,漾開一片淡淡的藍白色光暈。
光暈浮現的一瞬間,殿內西個人緊繃的神色齊齊一鬆。藍白光點出現,那雄英也就回來了。
朱元璋‘唰’地一下從暖榻上站起身,快步向前邁出兩步,緊盯那片藍白色的光暈。和早上所見一般無二,光暈之中,兩隻卡通小狗相互追逐嬉戲。待看清光暈裡小小的身影,朱元璋繃著的表情驟然一鬆,神色緩和下來,眉眼間漾開慈祥暖意。看著自己的大孫,還有和昨天帶回來的一樣的兩隻大箱子,高聲喚道:“大孫回來了!”
剛落地回到大明的朱雄英,雖己有幾次跨位面歸來的經歷,這會兒回來還是有一點懵懵的,聽見皇爺爺的聲音,他仰頭回應:“皇爺爺,我回來了!”
方才還身處水上樂園,返程前的兩三分鐘裡裹得層層厚厚的,熱的他都有些出汗了。這會兒回到大明的暖閣,雖說殿內靠著地炕烘得溫熱,可溫度落差太多,哪怕身上裹得厚實,小傢伙還是忍不住小小哆嗦了一下。
朱雄英目光越過朱元璋,瞧見母妃與皇奶奶正望著自己,抬腳便想往前跑。才跑出兩步,頭上羽絨服寬大的帽子隨著跑動滑過虎頭帽,險些蓋住他的雙眼。他停下腳步,抬手一把扯下羽絨服的帽子,露出底下的虎頭帽,快步奔到近前,看向向三人,脆聲喊道:“皇奶奶,父王,母妃,我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