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昨夜，太醫院一眾御醫，各自收到了馬皇后的口諭。諭令只叫他們辰時前後趕到東宮暖閣，至於到底要做什麼，半句沒提。
前兩日東宮突然封門，宮裡人人心裡都懸著。太醫們只曉得東宮出了事，皇長孫朱雄英離奇不見的內情，他們一概不知。太醫院裡頭，也就寥寥幾位管事、醫術頂尖的御醫，見過朱雄英從前帶回來的消炎藥、退燒藥。
皇后娘娘的口諭，東宮剛出過變故，誰也不敢怠慢。天還沒亮透，御醫們便整理好官袍，動身入宮。等陸續到了東宮外門，眾人一碰面，才驚覺太醫院大半的御醫全都來了。
一名年輕御醫壓低聲音，快走兩步，到了一年長的同僚跟前：“怎麼來了這麼多人，可知是為何事？”
年長同僚搖頭未語。跟著引路內侍，順著宮道往東宮走去。
大雪己經停了，冬日淡淡的天光灑在青石板的宮道上，寒風掃過廊簷，吹得眾人官袍下襬不住晃動。走在長廊主道之中，沒人敢高聲說話，個個面色凝重，心裡也是七上八下的。
不多時，便到了東宮暖閣門外。內侍進去通傳完畢，一眾御醫邁步跨進殿門，一股暖融融的炭火氣息撲面而來。
暖閣一側的側榻上，馬皇后端坐於此，神色平和，目光落在進門的御醫身上，帶著幾分鄭重。屋子正中擺著一張寬大的長條案几，案上放著好幾個大小不一外型一樣的銀白色箱子。表面光潔鋥亮，泛著一層異樣的光澤，既不是尋常木匣，也不是宮中常見的漆盒。
案前的軟凳上鋪著軟墊，朱雄英身上套著昨日從託兒所帶回來的羽絨服。小傢伙一早起來就讓宮人給他換上了。比起往日里要一層套一層、略微緊繃的衣裳，這件衣服穿起來輕便不少。
墨綠色的羽絨服在御醫們看起來便是有些怪的，是宮中和民間都從未見過的款式，衣料表面好似還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衣裳沒有尋常的盤扣與繫帶，正中是一排似鐵非鐵的銀白色鎖釦，整整齊齊扣合在一起。
他往軟墊凳子上一坐，輕便的羽絨服便向上鼓脹起來，兩隻袖子也跟著蓬起，挨著小傢伙的下巴，好似將他整個人窩在了衣服裡。只遠遠望著，便能瞧出衣服蓬鬆厚實，一看就格外暖和。
他懷裡還抱著一塊方方正正的黑色板子，邊緣泛著白邊。暖閣門簾敞開，外頭的天光落進來，照在板子表面，反射出亮光。那黑色板子竟約莫像一面鏡子。
馬皇后的貼身大宮女垂手站在一側。除此之外，屋內還站著兩名閱歷十分深厚的宮中穩婆。一旁矮凳上，坐著一位身穿錦緞棉服、模樣體面的婦人。婦人小腹微微隆起，看孕期月份，應當和太子妃常氏相差無幾。婦人身側，立著太子妃常氏的貼身嬤嬤與一名宮女。
一眾御醫當中，有一人認出了這位婦人。他先前曾去過幾次開平王府，診過病，認得婦人是常茂府中的妾室。
雖說瞧見朱雄英身上樣式古怪的衣裳，又見殿內安排了這位懷胎的婦人，眾人心中難免詫異，可他們都是太醫院見慣大場面的人。極短暫怔愣過後，迅速收斂神色，齊齊朝著側榻上的馬皇后躬身行禮。
“臣等見過皇后娘娘。”
接著又轉過頭，對著坐在軟凳上的朱雄英拱手行禮。
“見過皇長孫殿下。”
朱雄英見一眾御醫對著自己躬身，身子微微坐首了些。等眾人禮畢，他身子一齣溜，首接從軟凳上跳了下來，腳上的棉靴踩在鋪著錦氈的地面，發出一聲輕響。
他抱著平板，往前幾步，走到為首的御醫跟前，清脆的童聲打破了殿內的寂靜。
“太醫伯伯，你們來啦！”
他伸手拉住一位平日裡常來給太子妃請脈的御醫， 他一隻手牢牢抱著平板，另一隻手扯著那名御醫，拽著人就往長條案几那邊走。
“太醫伯伯你們快看，這些都是雄英帶回來的，用來給母妃、還有皇奶奶查身體的。你們要好好學，學會了，就要用這些東西給我母妃，還有母妃肚子裡的小弟弟好好查。”
說完，朱雄英鬆開拽著御醫的手，走到長凳邊上，把懷裡抱著的平板擱在長凳上。他手腳並用，正要往長凳上爬，看到凳面鋪著棉墊。小傢伙心細打算自己動手把棉墊掀開，這樣就不會踩髒。
馬皇后的貼身大宮女看到皇長孫反應，上前一步，先替他把長凳上的棉墊掀到一邊。
往日他穿的棉服，衣襬都是分開的，褲子活動起來十分舒展，攀爬的時候格外利索。可今日身上這件羽絨服，下襬是合攏的，雙腿往上蹬的時候分開有些麻煩，再加上面料本身滑溜溜的，往上爬的時候身一個勁往下出溜。大宮女伸手輕輕託了他一把，這才讓小傢伙順利爬上長凳，穩穩站定。
站穩之後，笑著衝大宮女道謝，順著案几，從左到右，挨個掀開那些白色的箱子。
被朱雄英拉住的御醫腦子還有些發懵。方才皇長孫說太子妃腹中這一胎是個弟弟。他時常給太子妃診脈，憑著脈象只能做幾分揣測，可皇家血脈何等要緊，誰敢妄下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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