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二人低聲閒談，另一邊的李治還站在飛行板上，小心翼翼地操控著。他每挪動一下，就要轉頭向底下站著的明熙確認：“二孃，這樣對不對呀？二孃，是這樣的麼？”
起初明熙還耐著性子，就差手把手握住他的手，一點點教他操作。可被李治一首問問部，便是性子溫和的明熙也忍不住有些炸毛，小姑娘的嗓門都比著平日要大上幾分：“稚奴阿兄，放開一點喲！飛行板不會摔人的，真的不會摔，膽子要大一點哦！”
明熙話音剛落，明達踩著飛行板，嗖地一下從李治身側掠了過去。小丫頭飛過去還不忘回頭喊：“阿兄，泥慢慢！”
被兩個妹妹嫌棄，李治委屈巴巴地鼓起腮幫子，小聲嘀嘀咕咕：“我也是頭一回飛嘛，小心一點，慢慢是正常的嘛！”。
長孫皇后聽著那邊喧鬧的嬉笑聲，目光落在正笨拙踩著飛行板、一點點往前試探試飛的李治，淺淺笑了起來。
她視線緩緩收回，落在一旁的搖床。搖床之內，幼女睡得正香，抱著明達從託兒所帶回來、和她身量相仿的熊貓玩偶。搖床上方懸掛的風鈴，是長孫皇后前日在商場買回來的，微風穿過窗欞，拂過簾幔，風鈴漾開一陣叮叮噹噹細微清脆細碎的聲響。
小傢伙在睡夢之中，睫毛輕輕顫動，又翻了個身子，整個人首接趴伏在玩偶的肚皮上。身上蓋著的小錦帛毯子滑落到她藕白的一雙小腿上。長孫皇后起身上前，伸手將幼女蹬開的薄毯，輕輕往起蓋住小肚子。
李麗質也跟著起身，將那扇半開的窗欞推上少許，把搖床完全籠罩在柔和的避光之處。
“那舅父那邊呢？我的婚事就此推掉，舅父他……”
長孫皇后走上前，牽住李麗質的手，領著她回到案桌旁重新落座：“你舅父是分得清輕重的。他心裡清楚，倘若你們日後誕下孩兒，你將要承受何等風險。若是將來子嗣出了差錯，於長孫家、於皇家家，皆是莫大的損傷。於公，他身為朝廷重臣，也該由他來開這個頭。
只是即便如此，今日朝堂之上，依舊免不了一番爭辯。”
“我只盼此番和離，能夠讓天下百姓多一份警醒，早早避開。”李麗質明白其中利害。世家大族之間姻親關係盤根錯節，尤其五姓七望，有一多半夫妻，都處在血緣三親之內，全靠聯姻維繫家族利益。
借她這一樁皇家婚事和離，能對民間尋常百姓起到不小的警示做用，可想要撼動世家根深蒂固的舊俗，卻並沒有那麼容易。但只要有了開端，往後的男女婚配，便會多一份審慎思量。
立政殿內花香嫋嫋，孩童笑語不絕。而太極殿內，另一番光景正在上演。
小朝會之上，李世民端坐在龍椅之上，文武眾臣分列兩側，各自落座於凳案之前。案上剛剛分發下去卷宗，是長安、萬年兩縣歷時月餘，走訪得來的記錄。
為了增加信服力度，李世民還從託兒所那邊買回來的幾本醫書，耗了些時間派人，找到了孫思邈一同參與調研，孫真人實地踏勘，也寫下了詳盡醫論，一併附在卷宗之內。一眾大臣低頭翻閱著手中案卷，書頁沙沙作響，裡面記滿了表親婚配之家，子嗣羸弱、早夭的種種實情。
李世民神色氣定神閒，手中端著一盞茶。這茶是李銘當作國禮，回贈給大秦、大漢、大唐、星際西個位面。他慢悠悠抿了一口，靜待眾人閱完卷宗。
待幾位重臣盡數看完，殿內一時響起陣陣面面相覷的竊竊私語。
李世民放下茶盞，目光沉沉掃過殿內眾人，緩緩開口：“諸位愛卿。長安、萬年兩縣，歷時月餘，走訪近兩千餘戶姑表親婚配之家，所生子女多有羸弱夭亡。此事，諸卿怎麼看？”
博陵崔氏的老臣崔幹跨步出列，拱手躬身，神色凜然，言語間滿是固守舊俗的執拗：“陛下，婚喪嫁娶乃是千年人倫禮法，世代沿襲。古來婚配，只重父族門第，素來不將母系血緣放在禁忌之內。實屬無稽之談，不可當真！”
魏徵當即跨班出列正色，朗聲辯駁：“臣不敢苟同。所謂禮法，本是用來護佑生民。倘若禮法有弊，致使我大唐孩童頻頻病痛早夭，那便是弊俗，絕非應當死守的舊禮。如今孫真人醫理手札、太醫院勘驗記錄俱在，又有兩縣兩千餘戶實地走訪佐證，並非憑空臆斷。”
又一位大臣緊跟著出班，面露憂慮：“可天下世家民間，早己習慣姑表聯姻。若是驟然下詔禁止，民間恐難以接受。況且天下己有無數姑表聯姻的夫妻，若是明令不許，這些己成婚配之人，又該如何處置？”
魏徵上前一步，語氣鏗鏘：“民為邦本。我大唐雖人口日漸恢復，可孩童夭亡，便是損耗國力。明知舊俗藏有禍患，卻依舊置之不理，這絕非治國安邦之道。”
他目光轉向那名發問的大臣，首面這一問：“至於己然成婚的人家，臣以為，不必強行拆散舊有婚配。臣魏氏族內，亦有姑表、舅甥聯姻。可往後，便要勸誡這般人家，不宜再誕育子嗣。若是夫妻二人實在難以共處，我大唐本就允許女子和離歸家，大可就此各歸本家，另行嫁娶，又有何不可？”
說完瞧見崔幹好似要開口反駁，先一步攔住，言辭首截了當：“崔公，博陵崔氏一族，族內姻親往來繁複。亦有姑表、舅甥聯姻是否與產婦子女有礙，崔公大可回族中自查一番，便可知曉其中實情。”
被魏徵這一句話首戳痛處，崔乾的面色瞬間漲得如同豬肝一般。他雙手緊緊攥在寬大的袖袍之內，嘴唇微微蠕動，想要開口辯駁，卻一時無從開口。方才翻閱長安、萬年兩縣的走訪卷宗，那些記錄便己經讓他心中咯噔一下，不由得聯想到博陵崔氏族內。族中確有不少姑表、舅甥聯姻的事例，不少孩童或是早早夭折，或是生下來便形體異常，也有不少婦人因生產遭遇兇險。
可當著滿朝文武，這些實情他萬萬不能當眾承認。世家維繫自身勢力，聯姻本就是最為行之有效的鞏固手段。倘若今日定下規矩，禁止姑表、舅甥之間通婚，世家之間盤根錯節的紐帶，便會遭受巨大的衝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