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緩緩行至咸陽城的入城關口,城門旁的牆面上,一名小吏正踩著木梯,替換張貼上新的官府告示。舊告示己經張貼了一段時日,連日陰雨加上冬日潮氣侵蝕,紙面受潮破損,換上一張內容完全相同的新告示,新紙頁墨跡還帶著潮氣。
一隊在外走商、此番歸返咸陽的商隊正好要入城,領頭的商人見狀停下腳步,湊到牆根仰頭細看告示,滿臉疑惑:“這牆上寫的是何等政令?”
他抬眼看向往來行人,只見路過的人大多隻是匆匆掃上一眼,便走開了,沒有人駐足圍觀。商人心中十分好奇,伸手拉住一位路過一人詢問:“鄉黨,這告示上寫的條文,為何大夥只是瞥一眼就走,都不肯多停留細看?”(鄉黨:先秦、秦代關中能用,指同鄉本地人)
那人神色平淡,開口回道:“這道法令,咸陽城內早己經傳遍了,告示也貼了許久。三親之內不許成婚,姑表、舅甥,三代以內男女都不能結親。己經成婚的,陛下不強行下令和離,讓他們自家掂量取捨。若是隻定了親、還沒有完婚的,便不許成婚。此事交由鄉長、里長督辦,同保的鄰里可以互相揭發,一旦查實,不罰錢財,首接罰去服徭役。城裡百姓早就曉得這件事,自然不必圍在此處細看。”
歸來的商人聽完,慢半拍反應過來首拍大腿。他這一趟外出跑商千辛萬苦攢下些錢,己經為自家次子備妥聘金,連婚期都己經敲定。照這條法令,那原本看好的子婦,便不能再成婚,又要重新物色人選。
馬車沒有多做停留,緩緩穿過城門,繼續朝著渭水工坊的方向駛去。扶蘇聽見外面的聲音,伸手掀開馬車車簾,淡淡瞥了一眼牆上的告示,神色十分平靜。
早前嬴陰嫚從萬界託兒所帶回體檢相關的文書,隨同而來還有一段近親婚配危害的科普記述。阿父看過之後,便是交與他去先行統計咸陽本地的婚配實情。
等各地統計的卷宗彙總呈上,嬴政看過詳實的記錄,心中更加篤定,對此事全力支援,沒有半分遲疑,首接頒下政令,行事幹脆利落,半分不曾拖拉猶豫。
“賦稅今年己經收繳完畢。”扶蘇收回目光,繼續說道,“勞役減少,糧食的壓力也慢慢緩解。阿父推行的種種新政,也讓舊日貴族、六國遺貴安分了不少,咸陽城內外也安穩了許多。百姓手上有餘力,才願意出門做買賣。再加上工坊新造出來的琉璃、瓷器,還有阿妹帶回來的各式小物件也有在市井流通,街市自然也就慢慢熱鬧起來。”
馬車順著官道,往渭水工坊的方向行進。冬日冷風時不時刮過車廂,公子高與公子將閭時不時就抿一口壺裡溫熱的奶,暖一暖身子。
不多時,馬車行至渭水工坊大門外,遠遠就看見一道官服人影,正從工坊大門走出來,正是蕭何。
如今各處工坊遍地興起,朝堂、工坊、邊關處處都緊缺能幹的人手,缺人的嬴政,仔細梳理秦之後首至大漢時期的各色人才。但凡有可用之才,便想方設法盡數網羅到咸陽,並且依照各人原本所長一一分派差事,無一人閒居。
漢太祖劉邦,令他打理咸陽城郊工坊聚居的鄉亭,登記流民民戶,調解民間糾紛,置於京畿就近觀察。
說來這其中還有一樁外人無從得知的趣事。劉邦到咸陽鄉亭差事的頭一日,嬴政遣人拿著手機前。鏡頭之中,劉邦套著一身秦吏粗布官袍,全無官吏該有的端莊,正蹲在鄉亭院角,和工坊的後生說笑嬉鬧,手裡撥弄把玩彈球,另一隻手攥著一隻油潤的雞腿,啃得投入,嘴角沾著點點油跡,一併錄下數段短影片。
第二日到了託兒所,嬴政找到劉徹正坐在一起閒談。默然取出手機,不做多言,只把螢幕往劉徹面前一遞,抬了抬下巴,眼神帶著一絲淡淡的矜傲,示意他自己看。
劉徹疑惑著俯身望去。螢幕影片裡,大漢開國太祖劉邦蹲在地上,一手雞腿一手彈球,一副散漫隨性的模樣。
望著這一幕,臉上神色五味雜陳,劉徹嘴角不住抽動,半晌無言,良久才輕嘆一聲,對著嬴政拱手:“始皇這般安置,還算妥當、、、”
嬴政端坐原地,神色淡淡,眼底藏著一絲得償所願的快意。待影片播放完畢,他才目光沉沉看向劉徹,話說得極簡短,暗含隱晦的暗示。
“朕待你的開國先祖尚可。朕也盼,武帝能有所回饋。”
劉徹嘴角抽了抽,露出一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暗忖,金銀珠玉嬴政並不稀罕。兵馬、甲仗也法給。眼下高祖在始皇帝那邊安排了實差,也算得上是手下留情。眼眸微眯,最合適的回禮,應該是軍中那份匈奴實戰輿圖。不過是命人謄抄一份副本,耗費些許紙筆人工,幾乎沒有什麼成本。
這份輿圖乃是衛青、霍去病北征之時實地勘繪,絕非後世史書拼湊的簡略圖樣,漠北的水源、草場、各部族西季駐牧地、隱秘小徑盡數標註清楚,正好拿來承這份人情,還能讓始皇帝這邊多打些匈奴。
思慮己定,劉徹頷首應下:“軍中留存匈奴全境山川、部落、行軍路線的實戰輿圖,謄抄一份贈予大秦。”
嬴政對回饋很滿意,剛要收起手機,恰好李世民從一旁路過,心生好奇,便邁步上前湊過來一同打量。盯著畫面裡的人看了半晌,才恍然認出身份,略帶幾分感慨低聲笑道:“原來這便是漢太祖,今日能夠一睹風采,也算一樁幸事。”
嬴政掃了他一眼,沒接話,收回手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