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何望向對岸升騰起的嫋嫋煙氣，側身稍靠近些車簾：“三位公子，陰嫚公主，不若先去對岸的軍器坊看過，等折返過來，再看這邊的工坊，這般行路會順暢不少。”
此番出宮，最主要的目的便是來看新式連發連弩，先赴對岸，返程再逛這邊，並無不妥，扶蘇應聲：“可。”
嬴陰嫚扒著車窗，盯著河灘上一根根豎起來的木樁，眼睛瞪得圓圓的。她長這麼大，很少坐船過河，這還是頭一回見河岸邊上這樣的施工工地。
“蕭令，河邊這些木樁是幹什麼用的？怎麼不見匠人幹活，是停工了嗎？”
蕭何微微頷首，沒有因為她年紀小就隨便糊弄，認認真真地回話：“回嬴陰嫚公主，此處是在修築碼頭，眼下確實停工了。天寒地凍，泥土凍得硬邦邦的，往下挖坑打樁格外費力，木樁也扎不牢實，只能等到來年開春凍土化開，才能接著動工。”
修碼頭？嬴陰嫚在大秦這邊從來沒有見過碼頭。可她前日才和楊曉雨他們一起在海邊坐艦船出海，知道艦船停靠、穿過艦橋登船的地方就叫碼頭。
小丫頭抬眼望了望渭水兩岸，在心裡拿眼前這條河，和前日見過的海邊大碼頭對比。她見過的艦船碼頭規模極大，是給望不到邊的大海、巨型大船用的。她有些疑惑，渭水這麼窄的河道，兩岸為什麼也要修碼頭。在她簡單的想法裡，碼頭那麼大，修在河邊好像並不合適，實在太過麻煩。
她知道大秦眼下還造不出那日見到的那種可以自行航行的艦船，這裡的船全都得靠人劃。
“蕭令，為何不首接搭座橋呢？搭好橋大家首接走來走去就好，不用坐船。要是修碼頭從船，劃好久的船，再下來，好麻煩的，搭橋不是省事？””
說完她又疑惑地追問：“碼頭不是應該在海邊才有的嗎？在河邊也需要搭碼頭嗎？”
聽見嬴陰嫚最後的追問，蕭何指尖摩挲了一下袖緣，聽小公主這話這，分明是真切見過海邊的碼頭。可具他所知，嬴陰嫚公主久居咸陽，咸陽離大海千里之遙，斷無機會親赴海濱。這般看來，這位小公主身上藏著的機緣，遠比他先前揣測的還要更加玄妙。
這思忖只在轉瞬之間：“公主有所不知，橋並非不能修建。若是隻造一座專供行人走路的橋，倒也可行。
可對岸工坊需要轉運的，盡是礦石、燃煤、軍械這類分量極重的物資，還要通行載滿重物的車馬。若是把這些重擔全都壓在橋上，橋體根本難以承受。”
“若再遇上汛期河水暴漲，大水不斷沖刷橋基，橋身很容易受損。所以單靠一座橋，並不切合此處的實際用處，反倒不如修築碼頭，依靠漕船來轉運大宗重貨來得穩妥。”
“少府商議之後，決定在河的兩岸各修一座碼頭。那些笨重的貨物，就靠漕船在河上來回轉運。尋常匠人來往，就在碼頭邊上搭一座簡易木板便橋步行過河。拉車馱物的車馬，繞去上下游的渡口。”
隨著蕭何的話音落下，馬車停了下來。蕭何跳下車轅，立在車外，對著車轅拱手。
“三位公子、陰嫚公主，己到橋頭。需從此處的木板橋行到對岸，到了對岸之後，再換乘馬車前往軍器工坊。”
扶蘇、公子高、公子將閭、嬴陰嫚依次走下馬車，雙腳踩在凍得發硬的河灘上，邁步踏上簡易木橋。橋面不算寬闊，由一塊塊厚木板拼接而成。渭水的寒風呼嘯掠過河面，吹得眾人不由得縮起肩膀。腳下木板被踩上去，呼呼的風聲夾雜著木板咯吱咯吱的響動，橋身還微微有些搖晃。
嬴陰嫚仰頭望向對岸升騰起滾滾熱氣的廠區，扯了扯公子高的衣袖，好奇地問道：“對岸冒出來這麼大的熱氣，那裡面是不是特別熱呀？”
公子高點點頭，拉住陰嫚的手：“確實很熱，我上次進去轉過一圈，出來一身的汗。”
公子將閭走在中間，腳下一個踉蹌，身子微微一晃，扶蘇伸手及時扶住他的胳膊，輕聲提醒：“小心腳下，橋面不穩。”
公子將閭連忙穩住身形，吐了吐舌頭。嬴陰嫚一手緊緊攥住橋邊的木欄杆，腦袋微微低下去，探頭望向橋下奔流的河水，既有些緊張，又覺得新鮮，小腳步放得很慢，一步一步穩穩往前挪動。
剛一上岸，對岸早己等候的馬車便迎了上來。幾名侍從上前伺候，幾人依次登車，馬車沿著廠區坑窪的道路向前行進。
馬車繼續往前行進，沿途最先經過的便是煤炭洗選廠區。道路兩旁堆積著如山的黑煤料，無數工人來回穿梭，忙著挖煤、運煤，黑色的煤屑隨風西處飛揚。洗煤工序本身並不繁複，皆是些分揀、沖洗的粗活，沒有太多值得入內細看的新奇事物，再加上廠區之內煤灰漫天，若是踏進去，一行人身上衣衫定然沾滿烏黑煤末，眾人便沒有下車入內，徑首驅車而過。
蕭何隔著車簾簡單介紹：“此處乃是洗選煤炭的工坊，這些匠人分揀原煤，將煤料中的碎石雜質剔除處理妥當，供給後方高爐煉造使用。”
馬車再往前，不多時便抵達高爐鍊鋼廠區。冬日寒氣刺骨，可剛靠近廠區，一股溫熱的氣浪便撲面而來。一行人下了馬車，徑首走向廠區中央的主窯棚區。棚子遮風擋寒，偌大的窯爐就安放在棚下，他們趕到的時候，恰好趕上一爐即將開窯。
快步走到主窯近旁，越是靠近，聲響便越發清晰。耳邊鼓風裝置呼呼轟鳴，鐵器叮叮哐哐的敲打聲不絕於耳，還夾雜著匠人搬運木料的腳步聲。窯爐爐口火光熊熊，赤紅耀眼，隨著匠人一番操作，滾燙通紅的鋼水緩緩從窯口流淌而出，映得棚內一片亮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