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影片,天櫻宿好奇地抱著化作小獸的愛人去到了副樓,看她們試探著從未使用過的剪輯軟體一點一點摸索著。“我從來那麼想把晦光揪回來,這可是他的長處!”影婆娑憤恨地一遍一遍拉著進度條,“未眠要來試試看嗎?”“我感覺已經可以了,最後把地點選擇嘉明府邸的書房,很合適。”天櫻宿看著螢幕,“婆娑,就這樣吧,影片清晰聲音清楚。”“突然感覺這樣看,平心而論,峰爻還挺好看的。”窮絕拱了拱愛人的胳膊,“但是他不笑,更兇一點。”“怎麼還品評上了?公事公辦,阿兄素來分得清楚,他也就在家人面前自在一些。”她摸著他的腦袋,溫柔地,“婆娑,官方賬號是不是現在暫時交給你了?”“嗯,在我這兒。”將文件儲存的姑娘點點頭。“正午十二點時候發出吧,文案我昨天已經寫好了——別這麼看我,演講稿初稿還是我寫的。”她說著把窮絕放到腦袋上開始擺弄手機,“真沒想到從前寫劇本現在寫演講稿,還好他倆沒讓我寫公文,不然我真的要瘋掉。”
“公文這種東西消磨人心性,空而無物,最為文學厭棄,古聖城語時候的諫言還得講個故事說點實事,現在的公文我翻來覆去看不出它到底在說什麼。”後面抱著一摞紙過來的姑娘抱怨著,青木香的聲音響起,“我要來投訴。”“都像是骨殖,一樣的蒼白死氣,誒嘉明城能不能更新一下公文條例?”驚霜嘆了口氣,“我看他們的報告……感覺索然無味,而且事情也講不清楚。”“我們之後要和這種人打交道嗎,真的嗎?”風絮湊過腦袋,“聖城會議……不能吧?”
一目十行地飛速瀏覽,天櫻宿看了兩份就嘆了口氣,又翻了回去認命地仔細看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又去看題目。“是我的閱讀能力退化了嗎……我沒看懂它在說什麼。”她放下檔案,有些疑惑,“怎麼想起來把它們都收過來?”“公文寫作政令釋出之類的,我們多多少少也得會一點,但是這個,我有真的不願意去學。我們也得這樣,不得不這樣嗎?”眨眨眼睛,驚霜沮喪地望著她。“我去問問府主大人和公子大人,他們應該知道如何撰寫——好了,釋出完之後,晚上要一起出門嗎?去嘉明廣場看煙火?”瞥到了手機上的資訊,她笑笑。“那我們就先去那邊等未眠啦!一定會找一個非常好的角度!”風絮衝她一笑,她趴在鶴璧肩頭,“我昨天閒著無聊亂逛地圖的時候還看到一家位於嘉明廣場的書咖,可以在那兒閒閒地坐上一日,還能看外面的舊時候風景。”“可以發名字給我嗎,風絮小姐,我們打算明天去外面逛逛。”腦袋上響起愛人的聲音,她笑了笑,抬手將他扶穩:“打算去看看嘉明城的生活,帶著蜷兒一起去。”“發給未眠啦,他們一直都上班——鶴璧答應我去看電影。”風絮歡喜地蹭蹭邊上無奈的姑娘,“要穿得漂漂亮亮的!”“我們今晚熬一個通宵,明天再睡到自然醒,我都不敢想這日子多舒服,對吧婆娑?”眼眸亮晶晶的,月見草合上筆記本,“婆娑平日作息良好我想熬夜都不行!”“不影響我睡覺的。”看著她故作的氣鼓鼓,影婆娑搖搖頭,“熬夜什麼的我也未嘗不在行。”
天櫻宿笑著,她看向驚霜。
“我……還沒想好,或者看看閒書什麼的吧。青木呢?”她側目看向自己的室友。“不知道,跟短影片過日子?好久沒有那麼放縱地和手機過過日子了。”青木香伸了個懶腰,“有些時候沒關注,不知道又有什麼事情。”
“所以明日,就在書咖閒閒地坐一下午嗎?”窮絕坐在她身邊,聲音裡聽不出他的情緒。“清穹不想?”她一邊看著書櫃,一邊問。“倒也不是,就是感覺,蜷兒可能會坐不住。”他誠實地搖搖頭,“和阿櫻在一起,我不會嫌多。”“我打算,看一些史書,嬴的歷史我還沒看完。還有一些精品的同人創作我也留到了冬假,之前沒想到,你會回來得那麼快,或者清穹願意陪我嗎?”“我打算看看那個紀錄片,阿櫻,就是,基因實驗的那一部,還有神明對坐的那一段影片,羽鍾已經導成影片給我——我錯過的事情裡,最重要的事。”窮絕點點頭,他望著她,帶著笑,“阿櫻以後可以當做故事講給我聽嗎?”“那你可要把蜷兒一起拉住,這樣我講得名正言順一些。”她點點頭,低頭看著自己堆在邊上的紙盒子,由衷地感慨了一句,“明天就可以拆開啦,這一次出去真的買了好多東西,若非阿兄鍾阿兄都支援我,我可不敢添置。”“這有什麼不敢的?阿櫻早就應該能夠完全做主自己的所有事務了。”他搖搖頭,窮絕抬手輕輕拂過她的髮絲,“我們今天晚飯早,等會兒出去逛,應該還有機會品嚐小食?”“把蜷兒也帶上吧,小傢伙想出去玩很久了。”她俯下身碰了碰他的額,“我要去看看有沒有什麼好吃的!”
自如地在親近之後離開,她依舊整理著自己的書桌,直到將好幾日前就已經取出來的褐色絲絨盒從書堆中發掘。
“清穹有空嗎?來看看這個適不適合蜷兒。”她小心翼翼地開啟盒子,取出了那一串項鍊,轉身遞給那邊的人,“我不知道這樣搭配,蜷兒會不會喜歡。”鵝黃色天然石被工整地串在紅繩之上,正中間懸掛著一枚咖啡色長命鎖,窮絕將它接過,伸手到日光之下。“好看,阿櫻,好看的。”鵝黃的玉珠被照得透亮,裡面有華彩飄搖;紅繩穿過中心,一以貫之;咖啡色青玉案長命鎖懸掛在最下,質地均勻,精緻又華麗。他仔細看著,忽然抬頭望向她:“當時設計青玉案的使用時,我沒問阿櫻:你覺得長命,是好事嗎?”“我不認為,尤其是對於我們而言。但是對於蜷兒,我希望她有足夠多的時間去做成一件一件她想要做的事,蜷兒永遠年輕,永遠精力充沛。”她搖搖頭,看向窗外,“等蜷兒長成,這片大陸,應當已經迎來了只屬於三族的白日,或者是黎明前夜。只屬於自己的生命,永不嫌多。”“我知道了,阿櫻,明日給蜷兒嗎?”他小心地將它盤好遞給了愛人,窮絕看著她仔細將項鍊收入絲絨。“嗯,給她的元日禮物,原本想著再等一等,但是現在有了旁族,又有了自己的責任和身份,她的世界逐漸走向複雜與洶湧的暗流,我希望這枚長命鎖能夠護佑蜷兒平安。”天櫻宿低下頭,將它安穩收入盒中,“大概是因為我的神力衰弱得太快,總是令我想著那些身後事。”自嘲地搖了搖頭,她笑嘆著:“我總感覺我還很年輕,卻又不得不再一次對死亡。可我明明不會死去,我只是不能再如從前時候那樣能夠隨心所欲地化作長風逍遙在高天,飛出利箭或者是御風遨遊。”
“明明也是個晴天,怎麼又去想著這些事了?都年關了,應該開心些。”似乎是在勸自己,又似乎在勸另一人,她搖搖頭,看著厚厚的筆記本中與過去文字相比新鮮的字跡,指尖拂過那些印痕、那些閃耀的金粉,“我望著我親筆寫下的東西……就好像看著那個時刻的我一樣,我又一次找到了可以停憩的島嶼,在古往今來的歷史長河之中。我想我應該能停留很久,很久,很久,興許久到我再沒精力去看這些文字。”
“我終於找到了合適自己風格的衣服,朋友們都說好看,我自己也這麼覺得,我喜歡那些剪裁那些花紋。也喜歡那些顏色紛繁豔麗的絲絨線,它們纏成的花朵比琉璃更嬌豔,我還想著等我手藝精進些,想用水彩為它染上金粉。琉璃花也喜歡,我前些日子還在想著這琉璃花簪能不能做成側邊花,帶上錦簇花團在我發上生根,只是我畫不出三面的設計圖,只能到了時候在邊做邊想。”她一邊看著自己親手抄錄的那些歷史,那些風起雲湧,那些情真意切,那些人心詭譎,又笑起來,“真好啊,我似乎已經獲得了圓滿。”
那邊沒有聲音,她抬起頭,正巧對上他無意遮掩的心痛和哀慟。
“也許是我長久地將自己隱藏在雙築之內所以一日日地思考我自己,可是你不應該,清穹。”她的話語終於有了明確的指向,她抬眸,言笑晏晏,“我的清穹,你應該繼續向前走去,康莊大道,我將在你背後,與你如影隨形。”那邊的人依舊沉默地望著她,只是神情比方才更沉靜了些。
“我一直堅定地認為我不會死去,不會在這個年輕的年歲再一次觸控死亡,可是那些舊事一遍遍在我夢裡翻滾,它提醒著我命如紙薄,紅顏禍水,紅顏薄命,清穹,你看,它多奇特啊。”她依舊笑著,似乎不曾變過——
他們年少之時,相依為命之時,志得意滿之時,都是這麼笑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