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日要在軍場與各位會面,所以他們提早一日回到了軍場。寧海關外,黃沙漫天,冬季的大風捲起沙粒高高拋起,又紛紛揚揚地灑下人間。一家人在櫻花林又商議了一次,最終決定遷回管內,一直去到寧海關邊上。
今日迷迷糊糊醒來時,耳畔愛人均勻的呼吸聲就如昨日海潮起落的聲音,海浪一陣陣捲過來,千堆雪,來複去。睏倦地打了個哈欠,她伸了個懶腰,扯著厚厚的被褥往邊上一躺,悠悠然滾進愛人開啟的懷抱,輕輕蹭了蹭,又舒服地睡過去。
真正將人吵醒的是落在房門上的“篤篤篤”的敲門聲。她不滿地縮回被褥裡,又尋著溫熱埋進了愛人的胸膛,不滿地輕哼了一聲。背上環上有力的胳膊,她睡得更沉了些——但是來人偏生要和她作對,絲毫不顧及她還在睡夢裡不想離開。
“真罕見,你們倆都那麼遲起來——再不起就要遲到了。”好近好近的聲音,她又往溫熱之處逃去,被他緊緊抱住,一下一下安撫地捋著發。“昨晚睡得遲,看了紀錄片,阿櫻纏了三朵琉璃花。”愛人溫和的聲音響起,拍著她背的手也不停,輕輕柔柔地、哄孩子似的,“峰爻既然來叫,說明我們還能夠賴一會兒床?”“也不算,寧海關過去御風還是需要一炷香的時間。”長兄的聲音響起,“我現在來叫你們,充其量不用那麼急匆匆而已。”她晃晃腦袋,不情不願:“所以我們不用穿家族服飾對吧。”“不用,只是同輩人的聚會而已,不過宿宿可以穿著新衣去讓她們都羨慕羨慕。”嵐峰爻笑著摸摸她的腦袋,“肯理我了?”不滿地哼了一聲,她又縮回愛人的懷中:“今天你們帶族人……”“好,你們該起來了,我去樓下看看早飯。”聲音逐漸飄遠,她睜開了眼睛,看著愛人寵愛的神情:“不想起床。”“那怎麼辦呢……告假會不會不太好?”窮絕認真地看了她一會兒。“算啦,起來起來,我們去摸摸他們的底。”她湊上去蹭蹭他的鼻樑,帶著笑,“起床!”
深湖藍厚褙子遮掩了米色的交領與暗紅的破裙,髮髻上還有熒海藍的木芙蓉簌簌搖曳,天櫻宿扶著俯下身將她捧在掌心的無定的肱骨:“確實是神力充沛了不少,我還沒見你化過那麼大的模樣。”“其實如果是主人生命的力量與我的力量結合,應該能夠長出血肉,但是按照我的骨架,應當是人。”無定低下腦袋,猩紅的披風在他的背後招展。“也未必。”趴在另一根肱骨上的毛茸茸搖搖頭,窮絕扒緊了他的胳膊,“如果阿櫻的神力足夠強,就可以將你從死地帶出,興許你還有自由選擇模樣的餘地。”“這樣?”碩大的骷髏將他們一同抱著,白蛇就團在他的腦袋上,“那我可要好好想想要變成什麼!”
落在地上,她輕盈地一躍,裙襬翩躚。她回頭看向在光芒中化作他們最初相見時模樣的骷髏:“無定還能做鞦韆抱著我嗎?”“不成問題。”背上化出碩大的弓箭,無定交握自己的手,“現在就來嗎?”“我引著你們去。”窮絕說著,化出自己的橫刀同輝,一手搭在刀柄,一手輕輕搭上無定的肱骨,“跟著我來。”
“用上無定,今日可是神使的身份了。”嵐峰爻回過頭,一隻手還搭在拂晞的腦袋上,“大漠將軍應當不會出席,只有我們。”南國嘰嘰喳喳地拍著翅膀徘徊在他身邊的人周圍,蹦蹦跳跳。“看來還不太確定?我可沒打算用颸櫻將軍的身份。”天櫻宿笑了笑,她的裙襬掃過冬日枯草,她抬手,“神使身份是對我自己的一種保護。”“那是自然,南國在和我說,想要來宿宿身邊,但是如練在,他不敢。”皇羽鍾抬手讓青翠的小鳥落在胳膊上,捋著毛,他柔聲。“今天恐怕不是好時候,而且前幾日他不是黏在阿櫻身上嗎?”窮絕不解地望向那隻小鳥,“怎麼回事?”
“家裡的毛茸茸喜歡宿宿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嵐峰爻搖搖頭,他側目,“羽鍾來拂晞背上嗎?我牽著他進去。”“不瞞他們了?”皇羽鍾帶著笑側目看向他,“你不是說時機還沒到嗎?”“獨一份的信任,有什麼問題嗎?”他毫不在乎,嵐峰爻揚揚下巴,“來不來?”“卻之不恭。”利落地翻身坐上拂晞的背脊,淡淡的銅綠色大衣的公子忽地探下身,抬手在愛人鬢邊輕輕一掃,“試試看?”“什麼?”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愛人忽然的湊近驚到,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又不滿於愛人的倏忽離去,他望向他,下意識地去碰觸。“是一串天然石墜子,蒼翠的綠紋石做的,看著很合適就打算在時候給你。”皇羽鍾笑著望著他,“還有請宿宿幫忙做了個收尾。”“什麼時候的事?”嵐峰爻撈到了那條輕盈的珠鏈,細細地看著。“哦,阿兄法學考試的那幾日,我已經考完了沒事兒做,當時纏花纏的手指僵硬,休息時幫的忙。”她晃著腿,又試探地握住了扶在骨骼上的愛人的手,輕輕碰一碰又迅速退開,見人沒反應又悄悄湊上去碰一碰,她樂此不疲,下一秒就被愛人輕輕攏住了指尖。
詫異抬眼,那邊人回眸帶著輕鬆笑意的容貌被透過窗欞的日光照耀得溫暖又溫柔。
幾乎看痴了。
“怎麼想起來這時候給我,被宿宿給蜷兒長命鎖提醒到了?”艱難別過視線,就聽到前面邊走邊說的正在進行時對話。“算是吧,之前找不到好時機,但是我又不想在我們獨處的時間裡交給你,我私心要宿宿做個見證。”他扶著拂晞的脖頸,望著空無一人的走廊,“喜歡嗎?”“喜歡!你之前給我的那串紅瑪瑙我也時時佩戴,你看!”他拂過鬢邊的纖細的珠鏈,又抬手,弓袋袖的袖管正好卡在手腕之下的小臂上,堪堪露出溫潤的紅瑪瑙。“我知道,你就沒捨得摘下來過。”他搖搖頭,指尖輕輕拂過那串透亮的紅瑪瑙,不自知地笑著,“也算是,定情的信物之一了,雖然本意是你兩百歲的誕辰禮物。”
話音落下,大門開啟,他們先一同進去了。他們刻意在外面等了一會兒。相視一眼,她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衝他一笑:“清穹,我們過去。”
“窮絕、天櫻?上一次重雲會議你們走得著急,與神合謀的會議我們不能夠說話,算起來竟也有一段時間沒聯絡了。”來迎接的是衷霖和睦月輝,她好奇地傾身張望沒望見兩位阿兄,“阿兄鍾阿兄呢?”“不知道呢,比你們早些時候就到了。”睦月輝聳聳肩,隨即又帶了幾分好奇地觀察著,“這麼大一具骷髏……”“是很久沒見了,泗霂府主,覆雪府主。”生疏地頷首致意,窮絕自覺來到無定的側邊。“你的神力之源,可有機會恢復到原先時候?”衷霖望著她,頗有些擔心,“如果是我,我會無法忍受。”“在等機會呢,人算不如天算,說不定明日、說不定老去,誰又說得上來?”頗為無謂地搖搖手,天櫻宿笑吟吟地,“而且神明們都說如果神力之源的融合到來,這對我而言可是一道鬼門關。好啦,不說我啦,其他人呢?”
“都在裡面,我倒是沒想到,霞蒸公子會跟著蕪斐一起到這兒來。”睦月輝笑著,“你們要不要去見一見?”“得去看看他,別告訴我火光族就派了他一個。”聲音低了些,窮絕冷哼一聲,“阿櫻,我先去看看?”“好。”她靠在無定解釋的肱骨上,右手拉了拉衷霖,“衷霖姐姐,今天有哪些人到?”“基本都在,不過鯨鳴以家裡有事為由派了雁喃來,其他,哦,無涯也沒人來,不過荒川東秦都在。”衷霖笑了笑,“基本上都是信任你的人,宿宿。”“那就好,哦,看來兩族都有人來,我去接一下客人。”一朵雪花一星火苗到來她身邊,天櫻宿瞭然地笑了笑,“衷霖姐姐和月輝要不先去歇會兒?”
無定捧著她沿著走廊向外飄去,如練則仔細地纏在另一側肱骨上,尾巴尖慢慢悠悠地晃著。
不多時,高空之上,他們看見了來人。
“豫章,以及姑蘇、天邑商、瀟湘?”她驚喜,“你們都來了?”“嗯,火光族的三位還要一會兒,挽光帶著長安琅琊守在族中,開始進行地窖的安置。”豫章望著她,靜默了一會兒,“你……已經不能御風了嗎?”“一個是神力流轉不暢,還有就是今天人多眼雜,神使的身份能夠保護我不受干擾。”她笑著,“別這樣看我,又不是瀕死的人。”她擺擺手,忽然看向另一側:“碎玉,雲蔚——碎玉怎麼也被捲進這場事來?”“與神合謀,阿母臨時有事,如果明日你們還繼續進行神力的試探,她也會到來。火光族的大祭司可不只是說說,而且與你用神使的身份一樣,我今日也是神使的身份。”碎玉向她頷首致意,順便摸了摸比她還高的青年的腦袋,“火光族世有窮奇閣下的信奉與神諭,奉神明之命,可非出於政治立場,所以這小子算是順路和我過來。”
一星青色騰躍而上化作優雅飄逸的青鸞繞著她翻飛,唧唧喳喳無比開心——她的注意都完全被奪去。
“南國?鍾阿兄可有什麼囑託?”意外地撓了撓他修長的脖頸,天櫻宿笑著望他。輕快地啼了一聲,他找好了方向,落在憑空出現的瓊枝之上,朝著東邊方向長鳴一聲。“引路吧,看來阿兄他們決定用之前家族排位賽的地方了。”伸手摸摸他柔順的羽毛,她回眸招呼他們,“跟我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