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夜踏上了前往冰川的路。
她今晚與長兄共乘一匹風之馬,仲兄和摯愛帶著連蜷,族人們連同冰耀族的貴客們依舊住在雙築——他們只帶了自己。
“事出匆忙……”嵐峰爻緊緊地擁著瑟縮在自己懷中的妹妹,柔聲,“我們拗不過你的,你知道的。”“嗯……”很輕很輕地應了一聲,她抬起胳膊攬住了他的背,“攔不住的。”“早些適應這些傷痛……”她望著他閉上了柳綠的眼眸,默默靠在了他的胸膛:“阿兄,太疼了,我一個人熬不過去的,如果早晚都要失去這顆已經作為戰場的神力之源,那我不如少痛一些。”“你一直忍著?”他低下頭,眼眸裡,亮晶晶的。“之前是不舒服,這幾日已經變成輕度的連綿不斷的疼,下午大慟,毀滅之力興盛,狠狠疼了一會兒。”她蹭蹭他的懷抱,沒有戴簪的長髮紛紛揚揚,“抱抱我,阿兄。”
溫柔的懷抱應聲而來,嵐峰爻低下頭輕輕摩挲著她的髮旋:“阿兄要想想怎麼幫你瞞下這件事。病重的理由可以拖一時,但是時間久了難免會人心浮動,不好。但是神力之源捨棄……宿宿一來沒了神力,二來……就不會真的疼了嗎?光櫻相逢是你疼痛的原因,它會因為你捨棄神力之源就不再認你為主了嗎?就不會再與你有半分瓜葛了嗎?我不信。”“所以……還要去冰川啊。韶光姐姐守在閣下身邊,既是幫助窮奇閣下癒合魂魄的損傷,也是躲避帝君的管束,只要我能移動,她還是希望我能過去的。”抬手輕輕撓了撓他的掌心,天櫻宿閉上了眼睛,“阿兄,之後家裡的事務,我大概是幫不上忙了。”“嗯。”只是簡單地應了一聲,青年抬手撫著她的發,“外面的事有我和羽鍾在,宿宿……放心就是。”
“我困了……”找了個舒服的地方靠著,她聲音很輕。周圍的風都小了許多,她感覺到自己的額上落下了輕輕地觸碰,還有太息似的“睡去吧”。
指尖被毛茸茸納入自己的溫熱,冷意和暖意一起湧來,她下意識往溫暖的地方靠過去。“冷了?”傳來愛人的聲音,她下意識睜開眼,看著對面探下腦袋來看她的愛人。“嗯……”又往他那兒湊了湊,她把自己埋進他溫暖的皮毛之中。“孃親!”小毛絨糰子歡喜地跑過來,連蜷把自己塞到她虛虛攥握的掌心,歡喜地拱著,“孃親醒來了!”
意識回籠之後,就發現自己的身體無比沉重。懵了懵,她蹙起眉。
“你睡了四天,宿宿。”至親的聲音響起,她循聲望去,是眼眶都紅了的仲兄——皇羽鍾跪下身子將她攏入懷中,她在仲兄的擁抱中看到了那邊背對著他們的長兄。“那麼……久?”蹭蹭他的臉頰,天櫻宿望著,牽強地笑著,“鍾阿兄怎麼哭了?”“別笑了,阿櫻。”環繞著他們的火光獸趴在已經被捂熱的冰面上,昂起頭,“我們,已經取出了你的神力之源。”
心跳重重一頓,她輕笑一聲,搖搖頭:“現在……不痛了。”“嗯。”皇羽鍾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抱著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宿宿感覺,身體如何?”“很重,其他好像沒什麼。”她蹭蹭他,無師自通地撒嬌,“我起來試試看?”乾涸的血痕先行離開冰面,天櫻宿藉著他的力站起身,她晃晃腦袋,試探地抬手,迎著從冰川之巔墜落的光。“好像並無什麼不同?”她試探地繞著他走了幾步,又原地轉了個圈,暗紅色的裙如花朵一樣綻開。“不一樣的,阿櫻。”窮絕嘆了口氣,威武的火光獸跑過來,他抬起爪子用厚厚的肉墊輕輕碰著她的手背,“你,試試看調動神力,哪怕只是簡單地取物。”
心慌慌,她搖搖頭,看著那張滿是悲傷的虎面,蹲下身將他摟入懷中:“沒事的,清穹,沒事的,我已經知道我身體狀況了。”“你不知道!”惱怒又脆弱的聲音響起,她望去,是遠離人群孤身而立的長兄,他依舊揹著身,只是周身有陰鬱的暗綠色光澤湧動,如天上極光。“峰爻他……親手取出了你的神力之源,也看到了你神力之源的殘破,故而……心情不太好。”窮絕輕聲解釋。“但他沒有怨你,宿宿。”皇羽鍾的聲音也響起,他溫柔地摸了摸她的腦袋,“現在還在他那裡放著,他不肯給別人。神明也在他那邊留了話,去聽聽吧。”
她左看看窮絕右看看皇羽鍾,回頭還看到了四位黑霧之主以及站在他們最前面的小連蜷,最後她又看向獨立在冰川那一端的人,慢慢走去。
她望著那邊的人心腸冷硬地不肯轉過身,又看著他好像一絲一毫都沒有變得更接近,不由心慌意亂地向他跑去——只有跑起來才知道自己的身體有多脆弱:沒了神力的流轉,雙腿很快就變得灌了鉛似的重!太冷了,路太遠了,衣物太重了,冷氣往肺裡灌,又冷又疼,血腥味很快就湧了上來,她呼吸急促。就好像那個夢,恍然間看見他睜開眼費力地衝自己笑,可是自己睜開眼卻是他死氣沉沉地躺在那兒,萬事不知!
不得不停下腳步撐著膝蓋大口喘息著,冰冷的空氣讓她不由自主地咳嗽起來,很快就熱了起來,她也不知道自己咳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越不想咳,自己的喉嚨就咳得越厲害,耳邊迴盪的都是自己的咳嗽和喘息。眼淚都滴落,她閉上了眼睛,努力平復著。
你不要我了嗎……?
她抬手擦去自己的眼淚,望向自己想要去的地方,她想要喚他回頭,可是嗓子啞的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驚懼攥住了她的心臟,她又疼又怕,跌跌撞撞地想要起身奔向他。腿軟得力都用不上,她沒跑幾步就就覺得自己的肺已經凍成了冰塊,腿也重得像是金屬——從前墜入深海根本無法自脫的恐怖記憶又翻湧上來,她不可遏制地連呼吸都顫抖,又溼又冷。
為什麼沒有絲毫的靠近,我到底跑了多遠,他到底離我有多遠?
將眼淚抹去,她艱難地站起身,慢慢向他走去。血腥味更甚,她晃晃腦袋,渾濁的混沌的腦袋更加混亂,她嘆了口氣,一時不知道是神力的消散還是自己身體的虛弱。
“阿兄……”她停下了腳步,聲音虛弱如遊絲一般易斷,“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你不要我了嗎,因為這個事?”
“我只是不想、不想再看到你那麼虛弱那麼脆弱,我想讓我自己好過一些所以想讓你好過一些,你不領情嗎?”
“也是,從前只有你安排我的份,我難得安排了你一次,直接導致了我最後的消散,在家裡最需要人的時候我反而成了你的負累,你怨我也無可厚非。”
走不動了,再邁不開腿,她匆忙地理著自己的髮絲好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思緒卡了殼,她只是看著那邊沒有絲毫靠近的背影,閉上了眼。
沉默在冰川瀰漫。
“我的身體,比我想的還要脆弱一些,我跑不動了,也走不了了。你若是,不要我了,就替我將後事安排好吧,我就守在冰川這裡,哪兒也不去了。有戎還有橋樑、三族同盟、與神合謀……不能因為我的離去就逐漸走向衰弱,我們還有共同的未竟的事業,你不能把對我憤怒牽累到我們的志向。”也不管是否好聽了,也不管是否能聽了,她跌坐在冰面上,許久未碰面的疼痛又纏了上來,她笑著嘆了口氣,伸手揉著因為跌坐而泛起疼痛的膝蓋,“又把重塑過的身體,折騰壞了嗎?”
那邊還是沒有回應,揹著身的人只是靜默地站在那裡,頭也不回。
“你至少應該讓我放下心啊……”被棄的惶惶讓她流下了眼淚,她努力撐著冰面站起身,抬手擦去眼淚,害怕之後接踵而來的就是憤怒和奇異的平靜,“如果你不願意,就把我的神力之源給我,我親自來將我的構想完成!神明的信任在我身,你無法替代我,哪怕有我的敕命。雲神要的神力之源我已經備好,只不過更早的時候就已經因為他的作繭自縛而開啟了時空亂流的奇遇,這一切都是雲神的咎由自取他已經無法來以此為由說我們的不是!你既然不願,就將神力之源還給我,你不是不要我了嗎,為什麼我還不能按照自己的意願去處理我自己?”
冰川都開始嗡鳴,天邊的極光愈發明亮,她都視而不見:“你還要我說什麼,後事我早就囑託過了,還有什麼我沒說到的?”
冰川太安靜了,安靜到前後都沒有聲音,好像只有她一個人在這空曠的冰冷之地。她想回頭去看,卻發現冰冷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將她的身體冰凍,每一個關節都冷冰冰的,無法自由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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