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上訪老人求助無門那沓徵地糾紛的信訪材料，蘇春梅前後看了整整兩天。
材料不厚，卻亂。前後經手過四個人，每一任都做了些記錄，但都是推進到某個節點就停住了，停住的原因各不相同，有的寫“當事人材料不全，待補充”，有的寫“基層已協調處理，暫結”，還有一份最簡短，只有六個字：“情況複雜，待查。”
情況複雜，待查——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這一沓材料被壓在櫃子最底層，積了薄薄一層灰。
蘇春梅把這幾份記錄並排擺在桌上，對照著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信訪人叫王德福，城郊沙河村村民，七十歲，獨居，老伴早年去世，兒子在外省打工，家裡只有一個孫子周小天跟著他過。三年前，沙河村部分土地被列入開發徵收範圍，開發商是本市一家房地產公司，老闆叫趙天磊，徵地補償款按政策應撥付給村民，但王德福實際到手的數字，和政策標準差了將近三分之一。
他去村委會問，村委會說款項已按標準發放；他去鎮裡問，鎮裡說程式合規；他去區裡，區裡叫他回村裡；他回村裡，村裡叫他等通知。這一圈轉下來，等了兩年，通知沒等來，補償款也沒補上，他便開始上訪，一級一級往上，材料遞了一份又一份，每一次都有人收下，每一次都石沉大海。
蘇春梅把案卷合上，靠在椅背上，閉眼想了一會兒，重新睜開，拿起電話，撥了王德福留的那個手機號。
電話通了，那頭是一個蒼老的嗓音，帶著明顯的方言口音，聲音有點抖，像是一個在寒風裡站了太久的人：“......喂？哪位？”
“王大爺，您好，我是市檢察院民事檢察部的蘇春梅，您之前提交的信訪件，我們受理了，想跟您約個時間，當面瞭解一下情況，您方便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兩秒，然後蘇春梅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王德福說話的聲音，而是一種氣息變化，像是一個忍著什麼的人，忽然沒有忍住——
“方便，方便，太方便了，同志，我等你們等了快三年了......”
蘇春梅把聽筒攥緊了一點，平靜地說：“您彆著急，我們好好談。”
見面約在兩天後，蘇春梅帶著書記員張磊，驅車去了沙河村。
沙河村在城郊，從市區開過去要四十分鐘，進村的路還有一段土路，顛簸得厲害，張磊坐在後座被彈了好幾下，齜牙咧嘴，蘇春梅開著車，目光平穩地看著前方。
車停在村口，王德福已經等在那裡了，佝僂著背，頭髮全白，穿一件洗得發舊的藍色棉襖，手裡攥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見到蘇春梅下車，顫巍巍地快走了兩步，眼眶倏地就紅了。
“同志，你們可來了......”
蘇春梅上前扶住他，輕聲說：“王大爺，我們進屋說。”
王德福的家是一間老磚房，院子裡有兩棵棗樹，落了葉子，光禿禿的。屋裡陳設簡單，灶臺。木桌。一條長凳，牆上掛著幾張泛黃的老照片。一個十歲出頭的男孩坐在灶臺邊寫作業，見有生人來，抬起頭，怯怯地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繼續寫，手裡的鉛筆握得很緊。
這應該就是孫子周小天。
蘇春梅在長凳上坐下，把錄音筆放在桌上，翻開筆記本，溫聲道：“王大爺，您從頭跟我說，不用急，我記著。”
王德福把那個牛皮紙袋放到桌上，裡面嘩啦啦倒出一疊材料，有手寫的陳情書，有影印的政策檔案，有幾張據他說是徵地前村裡的地畝登記，還有一張皺巴巴的收據，是當初領補償款時村委會開的，數字用圓珠筆寫著，筆跡歪斜，但清晰。
他把那張收據推到蘇春梅面前，手指顫抖：“同志你看，這上頭寫的，我就領了這些，可是按政策，我家兩畝七分地，應該有......”他翻出一張手寫的計算紙，數字劃了又劃，“應該有這些，差了快兩萬塊錢，我問了隔壁李大媽，她家也差了，我們村好幾家都差了！”
蘇春梅把那張收據和計算紙都仔細看了，又翻了翻他帶來的政策檔案影印件，和自己查過的標準對照，數字對不上。
她問了王德福將近一個小時，把來龍去脈理了一遍，又拿出帶來的幾份文書，請他補簽了相關材料。王德福問她能不能幫到他，蘇春梅沒有打包票，只說：“材料我帶回去，會認真查。有進展我聯絡您。”
王德福點頭，眼眶還是紅著，把她送到門口，又送到院子門口，站在那裡，目光直直地跟著她走。
蘇春梅上了車，繫好安全帶，在後視鏡裡看見那個佝僂的身影還站在門口，棗樹光禿禿的枝椏在他頭頂延伸出去，像兩隻張開的手，卻什麼都攏不住。
她把目光移回前方，發動車子。
取證的第二天，蘇春梅獨自重返沙河村，這回沒有帶張磊，要去的是村委會和相鄰幾戶村民那裡，打算核實補償款的實際發放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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