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翻出爺爺當年的舊檔案從公安那邊回來，陸天明一路沉默。
不是平時那種沉默，那種沉默是平靜的底色，是習慣，是他和這個世界之間慣有的距離；今天這種，是另一種，是有什麼東西壓在裡面，壓著，沒有出口，也沒有找到地方放。
蘇春梅在副駕駛上，把他的側臉看了一會兒，沒有開口，把窗外的街道看了一眼，等著他自己找到那個出口。
車子開到小區門口，停下來，陸天明沒有立刻下車，手搭在方向盤上，低著頭，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調：
爺爺去世的時候，我剛上初中，那個時候，他已經病了很久，最後那段日子，他拉著我的手，說了好些話，我那時候年紀小，沒有完全聽明白，只記得他反覆說了一句，“該做的事，總有一天有人來做”。
蘇春梅把這句話聽了一下，沒有插話，就那麼等著。
陸天明抬起頭，把前方的路看了一眼，繼續說： 那個時候我不懂他說的是什麼事，後來大了，進了檢察院，偶爾想起這句話，以為他說的是一種普遍的道理，沒有想到...... 他停住，把下面的話咽回去，重新壓下來。
蘇春梅輕聲開口： 他等到了。
陸天明把頭側過來，把她看了一眼，那個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鬆動了一層，不是眼淚，是比眼淚更深的地方，某扇一直關著的門，被人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推開車門，下車了。
接下來的幾天，蘇春梅把陸守仁當年的那份舉報信，和舊城改造的相關檔案，一起做了系統的梳理。
舉報信裡列出的涉案人員，有幾個已經去世，有幾個還在，年紀都不小了，其中徐某，就是趙天磊供述裡提到的那個退職老幹部，是名單裡目前身份最敏感的一個。
那批舊檔案，蘇春梅和陸天明一起去了市檔案館，調取了二十多年前那次舊城改造的相關行政檔案，把土地審批的流程。資金撥付記錄。居民遷置補償的臺賬，逐一核對。
檔案館裡的工作人員把那捲舊檔案搬出來，放在查閱臺上，厚厚的一摞，紙頁泛黃，有些邊角已經酥脆，蘇春梅戴上手套，小心翻動，把關鍵頁面逐一拍照存檔。
陸天明坐在旁邊，把她翻出來的每一頁，都認真看了一遍，偶爾指出某條記錄上的異常，蘇春梅把異常的地方標註出來，在本子上記下來，兩個人配合，沒有多餘的話，就是把工作做好。
翻到一半，陸天明忽然停住，把手邊的一張紙拿起來，湊近，把上面的內容看了一遍，再看一遍，然後，把那張紙輕輕放下，開口，聲音極平，但蘇春梅聽出裡面的東西： 春梅，你看這個。
蘇春梅把目光移過去，接過那張紙，低頭，從頭看到尾。
那是一份當年的信訪記錄，登記時間，二十多年前，信訪人，是一個名字，蘇春梅不認識，但備註欄裡，有一行字，寫的是：代理人，陸守仁。
陸守仁，不只是寫了一份舉報信，他還幫那些被遷走的居民，去信訪了。
蘇春梅把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把那張紙小心地放回原位，拍照，記錄，抬起頭，把陸天明看了一眼。
他沒有說話，把視線放在那張泛黃的紙上，停了很久。
舊檔案的梳理，花了將近一週。
梳理出來的結果，比舉報信裡寫的還要詳細——土地審批流程裡，有一個關鍵節點的批文簽字存疑，兩份不同時間出具的評估報告，對同一塊地的估價，相差了將近三倍，被遷置居民的實際補償臺賬，和上報的數字，有明顯的出入，差額，流向了三個關聯賬戶，其中一個，和當年那家拿走地塊的公司，是同一個法人。
蘇春梅把這些材料整理成一份報告，交給專案組，專案組那邊，在看完報告的當天，啟動了對這件舊案的正式核查程式。
這件事，算是走上了軌道。
但就在核查程式啟動的第三天，一個新的動靜，從另一個方向傳來。
陸天明下班回來，進門，臉色平靜，但蘇春梅一眼就看出來，那種平靜裡，壓著東西。
她沒有立刻問，等他換鞋，倒水，坐下來，等了大約兩分鐘，才開口： 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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