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接通,陸天明的聲音傳過來,平時那種沉穩裡,這一次,有什麼東西,在一瞬間繃緊了: 在單位,你現在怎麼樣?
蘇春梅把身體慢慢從椅子上撐起來,另一隻手壓在桌沿上,穩住重心,聲音儘量保持平: 羊水破了,感覺規律宮縮已經開始了,間隔大概七八分鐘,你過來,帶我去醫院。
我馬上走, 陸天明那邊,已經有了椅子挪動的聲音, 你現在原地不要動,把包拿到手邊,等我,我十分鐘到。
蘇春梅把那個早已打包好的待產包拖過來,抱在手邊,坐回椅子上,把宮縮的間隔在心裡默數,又來了一陣,比上一次強,她把眉頭壓下去,把那陣疼等它過去,過去了,把手機握穩,給張醫生也發了一條訊息:羊水破了,正在趕去醫院。
張醫生回得幾乎是同時:好,我在,你來,我安排好了。
林桂香那邊,蘇春梅打了第二個電話,林桂香一接通就聽見蘇春梅的聲音,“媽,要生了,你去醫院”,那邊安靜了一秒,然後是林桂香壓住的。急促的應聲,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然後掛掉了。
蘇春梅把手機放在膝蓋上,把時間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慢慢撥出來,感受了一下腹部,那兩個孩子,在肚子裡,安靜,不知道外面的人有多緊張。
陸天明到的時候,是九分五十秒。
蘇春梅沒有掐表,是事後他自己說的,他說他從單位樓梯跑下去,跑到停車場,一路沒有停,到門口,她已經站在門口了,靠著門框,抱著那個包,見他來,把包遞過去,說了一句: 走。
他接過包,扶著她,往車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宮縮又來了,蘇春梅停住腳步,把那陣疼等它過去,陸天明在旁邊,把她的手握住,沒有催,就是握著,等那陣疼走。
走了,他說: 走吧。
她點頭,繼續走。
車裡,陸天明開著車,一隻手放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搭在檔位旁邊,蘇春梅坐在副駕駛,把那個包抱在胸前,把時間和宮縮間隔默數,間隔已經縮短到五分鐘了,每一次來,比上一次更重。
她在心裡告訴自己,不要緊,已經三十四周了,張醫生說三十六週最好,但三十四周也過了危險線,兩個孩子發育良好,這件事,會過去的。
把這個念頭在心裡壓穩了,另一陣宮縮來了,她把嘴唇抿住,沒有出聲。
陸天明從後視鏡裡把她看了一眼,把油門踩穩,往前開。
醫院到了,張醫生已經在急診門口等著,見他們的車停下來,立刻帶著護士迎上來,把蘇春梅扶上輪椅,推進去,一邊推一邊問情況,蘇春梅把宮縮的頻率。持續時間。羊水破的時間,一一說清楚,張醫生把資料在心裡算了一遍,臉色沉穩,沒有露出慌亂,只是走路的速度,加快了半分。
進入產科病區,一系列檢查迅速展開,胎監上,兩個孩子的胎心都在,正常的範圍內,但宮口的情況,比蘇春梅預想的進展得快——已經開了四指。
張醫生把檢查結果看完,把蘇春梅看了一眼,說: 時間不多,做好準備,很快要進產房。
蘇春梅點頭,把身體往床上靠,深呼吸,調整節奏。
陸天明在外面的走廊裡,等著,進產科前,護士把他攔下來,說家屬在外面等,他站在走廊裡,沒有坐,就那麼站著,把那道門看著。
林桂香趕到的時候,陸天明還站在那裡,林桂香進來,把他的樣子看了一眼,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輕聲說了句什麼,他沒有回應,就是把那道門看著,眼神里,是蘇春梅進去之前沒有看見過的那種東西——不是平靜,是平靜底下,藏了很深的。藏不住的擔憂,像是一根弦,繃在那裡,隨時要斷。
蘇母也趕來了,進來的時候,臉上的顏色很差,林桂香把她扶住,兩個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陸天明沒有坐,仍然站著。
產房裡,蘇春梅盯著天花板,把呼吸按張醫生的指令控制,宮縮來的時候,用力,過去了,放鬆,一陣一陣,時間變得很奇怪,快,又慢,她不知道過了多久,只知道那陣疼越來越重,越來越密,密到幾乎沒有間隙。
張醫生在旁邊,把資料看著,護士把各項監測維持著,有人在跟蘇春梅說話,指導她用力,她聽見了,照做,把所有的力氣,往一個方向使。
第一個孩子,在某一刻,出來了。
蘇春梅聽見了那聲哭,細細的,嫩的,像是什麼東西被推開了,然後,眼眶裡,有什麼東西,漫上來,她沒有管它,繼續按指令用力,第二個,還沒出來。
第二個,比第一個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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