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來教她畫葉子畫藤蔓畫紅薯的根鬚，小姑娘從站著看到蹲著畫，手越來越穩。
春來有幾次看著她趴在地頭認真描葉脈的樣子，忽然覺得日子好像沒那麼難熬了，她坐在田埂上曬著太陽等程溧可畫完一張抬頭喊她“姐姐你看這樣對不對”，那種感覺像是在宮裡活過來的第一條裂縫。
轉眼到了月底紅薯要收了。
程寺丞要進宮向皇上稟報進度，春來跟他一起去。
馬車進了宮門之後春來跟在程寺丞身後往養心殿走，路過後廊的時候聽見兩個小太監在低聲說話。
“永壽宮那位，又小產了。”一個說。
“這第二回了吧。”另一個說。
兩個太監看見春來經過立刻閉了嘴低頭快步走開了。
春來的步子沒有停，像沒聽見一樣。
養心殿裡皇帝問紅薯長勢如何，春來回說過兩天就能收了，莊上留了種明年可以再擴。
皇帝“嗯”了一聲揮了揮手讓她退下。
她跟在程寺丞身後出宮的時候步子跟來時一樣穩。
春來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掀開簾子往外看。
宮裡的人鬥得再狠跟她沒關係，但她不能倒。
“娘，”她在心裡說，“等紅薯收了，我想多教溧可一些東西。”
時曼說：“你想教她什麼？”
春來說：“什麼都教，能教的都教。萬一哪天我說沒就沒了，至少還有人記得我教過的東西。”
她說完這句話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意很淺，像水面上一圈很快散開的波紋。
她看著窗外往後退的田野，紅薯藤綠油油地鋪了滿地，再過兩天就要收了。
望向那些藤蔓，忽然覺得來年的春天好像還遠，但又好像沒那麼遠了。
時曼在系統空間裡沒有開口。
她看著春來靠在車壁上微微彎著的嘴角，心裡清清楚楚，春來剛才那句話不是在說“萬一”，她是真的覺得自己隨時會沒。
無論是逃荒差點被餓死，還是在牙婆手裡不知明日去向，或在巍峨的皇宮裡一不小心就丟了小命。
她像一棵野草，隨人踩踏。
也像地裡莊稼，看天過活。
那根繩子還在她脖子上拴著，拴了好幾年，拴到了骨頭裡。
她以為鬆了，可“說不準哪天就死了”這個念頭早就跟她長在一起了，像一棵樹長在石頭縫裡，根纏著石頭繞了好幾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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