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春紅從劉家村回到賈家村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頭頂上了。
太陽白的沒有血色，照在路面上也不怎麼暖和。她走了一路，路上的石子硌在腳底板下，每走一步都能覺出硌腳。
念念中間又哭了兩回，她蹲在路邊餵了奶，孩子小臉上糊著淚痕，被風一吹乾巴巴的，臉都皴了。
遠遠看見賈家村那棵老槐樹的時候，劉春紅的腳步慢下來了。樹還是那棵樹，她在賈家村住了快一年，這棵樹她看了幾百回，可今天站在樹底下往村裡看，忽然覺得這個地方陌生得很。沒有一處是她的。賈家的院子不是她的，連村口這條路都不是她的。
她在老槐樹底下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回賈家？宋國花把她的衣裳都扔出來了，她要是再回去，宋國花真能拿笤帚疙瘩攆她。
去找楊寡婦？楊寡婦倒是說了有啥事就上家找她，可楊寡婦自己都吃不飽，拉扯著兩個孩子，她再帶個孩子過去，人家拿啥養她們娘倆。
她想來想去，腦子裡只剩下村後頭那間沈家的空房子。村裡人都說那是凶宅，十年了沒人敢進去。可她不怕。死人不會欺負她，活人才會。
她在老槐樹底下站了好一陣子，念念醒了，哼哼唧唧地哭了兩聲。她低頭一看，孩子的小臉被風吹得通紅，嘴唇乾得起了皮。她把念念往上託了託，拿棉襖角給孩子擋著風，自己靠在老槐樹上不知道該往哪條巷子拐。
“春紅？”
劉春紅扭過頭去。王嬸端了個盆子從村道那頭走過來，盆子裡泡著幾件衣裳，一看就是剛去河邊投衣裳回來。王嬸四十來歲，個子不高，圓臉盤，皮膚粗糙糙的，嘴角邊上有兩道深深的法令紋。
她男人在城裡工地上幹活，一年到頭回來不了兩趟，她一個人帶三個孩子，大的十二，小的才四歲，日子過得緊緊巴巴的。
王嬸端著盆子走近了，看到劉春紅的臉，蠟黃蠟黃的，腮幫子都凹進去了。又看見她懷裡抱著孩子，胳膊上挎著包袱，包袱皮上還糊著泥巴點子，一看就是趕了遠路的。
“你咋在這兒站著呢？這大冷天的，孩子才多大點，你抱著在外頭吹風？”王嬸把盆子往地上一擱，伸手把念念頭上蓋著的棉襖角往下拽了拽，把孩子臉遮嚴實了，“我昨天聽人說你婆婆把你攆出來了？我還不信，你婆婆那人雖說厲害，可也不至於剛滿月就把人往外趕。你這是......”
她話說到一半停住了，因為她看見劉春紅的眼眶裡全是血絲，乾澀澀的，像是熬了整整一宿沒閤眼。
“你昨晚在哪兒過的夜？”
劉春紅抿了一下發乾的嘴唇：“回了一趟劉家村。大嫂不讓我進門，在門口坐了一宿。”
王嬸臉上的肉抽了一下。她沒再問下去，彎腰把盆子端起來，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你跟我來一下。”
劉春紅跟在王嬸後頭，拐進村東邊那條窄巷子。王嬸家是兩間土坯房，院牆矮得能看見裡頭晾的衣裳，院裡跑著兩隻半大的母雞，牆根底下堆著一捆乾柴火。王嬸把盆子擱在門口，進屋端了碗熱水出來，塞進劉春紅手裡。
“先喝口熱乎水。你看你嘴乾的。”
劉春紅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熱水順著嗓子眼往下走，胃裡暖了一下，她才覺出自己是有多渴。從昨晚到現在，她一口水都沒喝過。她把碗裡的水喝了個乾淨，又用手指頭蘸了點水抹在唸念嘴唇上，念念拿舌頭舔了一下，咂咂嘴，又睡了。
王嬸把劉春紅拉進屋裡坐下。屋裡不大，炕上堆著幾床被子，被子上打了好幾個補丁。地上擱著個小方桌，桌上擺著半碗剩糊糊和一雙筷子。灶臺在屋子的一角，鍋裡還有小半鍋熱水，灶膛裡的柴火燒得噼裡啪啦響。王嬸的三個孩子都不在家，老大老二上學去了，老三在巷子裡跟別家孩子玩，外面傳來小孩嘰嘰喳喳的聲音。
“你婆婆到底為啥把你趕出來的？就因為生了個丫頭？”王嬸坐在炕沿上，把念念從劉春紅手裡接過來抱在自己懷裡，拿粗糙的手指頭摸了摸孩子的臉蛋。念念被生人一抱，小嘴癟了一下，王嬸趕緊晃了兩下，孩子又安穩了。
“不光是因為丫頭。”劉春紅坐在板凳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她當初當著我的面說了，只要我把孩子生下來，賈家的家產都是我們娘倆的。等念念落了地一看是個閨女，她就不認賬了。說當初那些話是哄我生孩子的。”
“這個老死婆子。”王嬸低聲罵了一句，把念念輕輕擱在炕上，拿被子給孩子蓋好，轉過身來看著劉春紅，“她那張嘴，今天說東明天就能說西，村裡誰不知道。去年你剛進門那天，她逢人就誇你，說你勤快本分是個好媳婦。等小明一死，她臉變得比翻書還快，到處說你剋夫。咱們這些外人都看在眼裡，可誰也沒法子啊。她是你婆婆，你是她兒媳婦，外人說啥都白搭。”
王嬸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從灶臺上端了半碗剩糊糊擱在劉春紅面前。糊糊是涼的，上頭凝了一層皮，劉春紅端起來呼嚕呼嚕幾口就喝完了。王嬸看她那吃相，又從碗櫃裡摸出半個玉米麵餅子遞給她。劉春紅接過餅子，沒馬上吃，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王嬸，我想打聽個地方。”
“啥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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