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國花這天突然來了,劉春紅正蹲在院子裡翻曬從趙大夫那兒拿來的艾葉。念念上學去了,沈硯去後山砍柴,趙大夫在屋裡翻醫書,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老棗樹的聲音。
院門是虛掩著的。宋國花推門進來的時候,劉春紅抬頭看了一眼,沒說話,繼續翻她的艾葉。宋國花站在院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舊褂子,頭髮白得差不多了,在腦後胡亂挽了個髻。她瘦了不少,顴骨高高地支稜著,眼窩深深地凹進去。賈大富癱了以後,她一個人伺候著,日子過得緊巴,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水分的乾柴。
“春紅。”宋國花開口了,聲音比前幾年弱了許多,“我今兒來,不是跟你吵架的。”
劉春紅把艾葉翻了個面,拿手指頭撥了撥。“那你來幹啥。”
宋國花往院子裡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她看看正屋門口掛著的“春紅診所”牌子,看看院子裡整整齊齊的藥架子,看看晾衣繩上念念的衣服。她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又往前挪了半步。“我……我實在沒辦法了。你公公那腿,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家裡揭不開鍋了,大虎兩口子把我們趕到西屋去了,不管我們了。我連買鹽的錢都沒了。”
劉春紅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艾葉渣子,看著宋國花。宋國花被她看得低下了頭,兩隻手絞著衣角,那樣子跟當年在賈家把她當牛馬使喚、站在院子裡叉著腰罵她掃把星的宋國花判若兩人。
“你是……來借錢的?”
“不是借。”宋國花抬起頭來,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念念是賈家的骨血,我好歹是她奶奶。等我老了,她得養我。現在我就是提前跟她要口飯吃,這不叫借。”
劉春紅笑了。那笑淡淡的,沒什麼溫度。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宋國花面前,看著這個曾經把她和念念趕出家門的老婆子。當年她抱著剛滿月的念念在孃家門口坐了一宿,求告無門;當年她月子裡餓得頭昏眼花,去灶房找吃的,宋國花把雞湯端走,還說“生個丫頭片子還想喝雞湯”;當年宋國花把她的衣裳扔在院子裡,讓她們娘倆愛死哪兒死哪兒去。
“宋國花,你再說一遍。念念是誰的骨血?”
“賈家的。”宋國花的聲音有點發虛,但還硬撐著,“她爹是賈小明,她姓賈,這是改不了的事實。她奶奶現在揭不開鍋了,讓她拿幾個錢怎麼了?她將來考上大學還得靠賈家的名聲,不能連她奶奶都不管。”
“賈家的名聲?”劉春紅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刀片似的刮過去,“你們賈家有什麼名聲?念念剛滿月,你把她趕出賈家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她是賈家的骨血?我月子裡沒飯吃,去找你要碗糊糊,你怎麼說的?你說生個丫頭片子還想喝糊糊,喝涼水去吧。你那時候怎麼不說念念是賈家的骨血?現在她讀書有出息了,你想起來她是賈家的骨血了?”
宋國花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張了好幾下。“那時候我是氣頭上……我剛沒了兒子,心裡頭難受……”
“你沒了兒子,就把剛滿月的孫女趕出家門?”劉春紅往前逼了一步,“你兒子死了,你難受。我男人死了,我不難受?我抱著念念在孃家門口坐了一宿,我大嫂堵著門不讓我進,我娘跪下來求她都不行。你那時候在哪兒?你在你賈家的院子裡,坐在熱炕頭上,吃著你自己的飯,想著怎麼把我這個掃把星趕得越遠越好。你現在來跟我說念念是賈家的骨血?你哪來的臉。”
宋國花臉上掛不住了,聲音也高了起來:“劉春紅,你別不知道好歹!我好歹是你婆婆,是你男人的親孃。我就跟你要幾個錢,你至於翻這些舊賬嗎?”
“翻舊賬?”劉春紅冷笑了一聲,“你當初在村裡逢人就說我剋夫,請了道士來指著我的鼻子說我剋夫克家克全族。你把我從你家趕出來,連我娘塞給我的五塊錢你都不讓我帶。現在你跟我說翻舊賬?這些賬我記了十幾年了,今天才跟你算,己經算便宜你了。”
宋國花的嘴唇哆嗦起來,眼珠子轉了兩圈,忽然變了副嘴臉,抹起眼淚來。“春紅,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以前那些事是我不對,我給你認錯。可我老了,大富癱在炕上,大虎又不管我們,我們實在過不下去了。你就行行好,給我點錢,也算給念念積德。念念現在有出息了,村裡誰不誇她。她奶奶要是餓死了,她臉上也不好看。”
“她臉上好看不好看,跟你有什麼關係。”劉春紅看著她抹眼淚,心裡頭一點波瀾都沒有。當年她抱著念念在賈家門口,宋國花連門都沒開,如今站在她面前抹眼淚。她想起念念三歲那年,宋國花來搶孩子,說念念是賈家的種,要把念念帶走養大了過繼給大虎。那時候她拿著菜刀站在門口。現在宋國花又來了,這回是要錢。
“宋國花,我跟你說清楚。念念是我劉春紅的女兒,跟你們賈家沒有半點關係。她姓賈,是因為她爹姓賈,不是因為你宋國花。她長這麼大,沒吃過你一口飯,沒穿過你一件衣裳,沒花過你一分錢。你當初罵她是賠錢貨。現在她讀書有出息了,你倒想起來她是你孫女了。我告訴你,這錢我就是扔到河裡,也不會給你一分。”
宋國花的臉徹底白了,指著劉春紅的手指頭抖得厲害。“你……你好狠的心!我兒子怎麼娶了你這麼個東西!”
“你兒子娶了我,是他命好。”劉春紅看著宋國花,聲音平得跟井裡的水一樣,“他要不是娶了我,連個給他收屍的人都沒有。他死了以後,棺材是你買的,最薄的松木板,磕掉了一個角你也不管。你嫌丟人。我給他守了靈,磕了頭。你幹過啥?你在村裡罵我剋夫,說我是掃把星。現在你跟我說賈家的骨血,賈家的名聲。宋國花,你自己說說,你配嗎?”
宋國花站在院子裡,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可劉春紅那些話像釘子一樣把她釘在原地。她看著劉春紅站在她面前,腰板挺得首首的,眼睛裡沒有恨,也沒有怒,只有平靜。那種平靜比刀子還扎人。
“你走吧。”劉春紅轉過身去,繼續翻她的艾葉,“往後別來了。你要真活不下去了,去找大虎。他姓賈,他是你侄子。你的事跟我沒關係。我這診所給人看病,不給人養老。”
宋國花站在院子裡,站了很久。她看著劉春紅蹲在石板上翻艾葉的背影,忽然哇地一聲哭了。這哭聲劉春紅太熟了,當年在賈家,宋國花每天都要哭,哭她命苦,哭她兒子死了,哭她倒了八輩子黴娶了個剋夫的兒媳婦。那時候劉春紅一聽這哭聲就渾身發冷。現在她又聽見了,心裡頭什麼感覺都沒有。
“哭完了就走吧。”劉春紅頭也沒回,“我這兒是診所,不是哭喪的地方。”
宋國花終於止住了哭,擦了把臉,轉身往院門走。
劉春紅還蹲在石板上,艾葉在她手指頭間翻過來又翻過去,陽光照在她背上,暖暖的。
宋國花推開院門走了。她走得很慢,步子拖在地上,像腿裡灌了鉛。劉春紅沒有抬頭看她,只是拿手指頭把最後一把艾葉翻了個面,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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