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福特轎車開路,軍綠色大卡車拉著滿載重物轟鳴緊隨其後。兩輛車碾過法租界坑窪不平的泥水坑,濁水飛濺,一頭扎進華興藥廠新換的厚重鑄鐵大門。
大門被兩名暗衛在車尾轟然推上,掛上沉重大鎖。
廠區外圍的建設速度極快。大紅磚壘起的高牆短短半天已經砌到三米多高。牆頭上,每隔半米硬生生砸進一根兩指粗的螺紋鋼筋。十幾個光著脊樑的泥瓦匠踩著木梯,正把帶倒刺的鐵絲網一層一層往鋼筋上死死纏繞。鐵絲網在初春的冷風中泛著刺骨寒光。
院子正中央,陸振華穿著黑色對襟短褂,嘴裡叼著黃銅菸斗,手裡攥著一張手繪的防線佈置圖。
“都沒吃飯?沙袋給老子堆嚴實點!留的射擊孔別堵死,給老子空出三十度的死角!”
陸振華指使幾十個暗衛扛著一百斤重的水泥包,一袋袋往牆角壘。廠區四個牆角的機槍暗堡初具雛形。黃沙混合水泥的粉塵在院子裡到處瀰漫,嗆人嗓子。
聽到汽車發動機的轟鳴,陸振華一把摘下黃銅菸斗,在鞋底磕滅火星,將圖紙揉成一團塞進衣兜,大步流星迎上前去。
黑虎猛踩剎車,卡車在空地中央穩穩停住。
車廂裡,四臺大馬力重型柴油發電機和全套麵粉機組用大拇指粗的麻繩死死固定,表面罩著軍用防雨油布。剛才經過外圍坑窪顛簸,油布被風掀起一角。陸振華目光極毒,一眼掃見金屬外殼上鑄造的德文銘牌。那是正宗德國貨的標誌。亂世裡,這東西就是命脈。斷了外面的電,關起門也能自己發電造藥。
福特轎車後門被人從裡推開。
王雪琴一隻腳剛踩上水泥地,雙膝猛地打軟,整個人失去平衡直愣愣往前栽。
陸振華眼疾手快,粗壯的手腕驟然發力,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將她連人帶衣服硬生生提住。
“出息!”陸振華聲音洪亮,眉頭倒豎當場怒斥,“出去交接幾臺二手裝置,遇到點風吹草動就嚇成這副爛泥樣!成何體統!”
王雪琴連站直的力氣都沒有。她臉色煞白,連嘴唇都透著死人的青灰。她雙手死死反掐住陸振華的小臂,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往肺裡吸氣。冷風直接灌進嗓子,引出一陣急促的乾咳,半天倒不出半句整話。
副駕駛的車門推開。依萍邁步下車。黑色小牛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響聲。
她沒回頭看王雪琴那副狼狽樣,單手解開黑色呢子大衣的紐扣,直接衝卡車旁邊的黑虎招手。
“卸車。動作麻利點。發電機不用放倉庫,直接抬進後院地下防空洞。下午三點前必須排好高壓線,四點前四臺發電機組必須通電併網試執行。”依萍語速極快,吐字斬釘截鐵,根本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黑虎站直身板,大聲應諾,回身猛揮手。十幾個青幫精壯弟兄手腳並用翻上車廂,抽出綁腿裡的短刀割斷麻繩,準備搬運幾百斤重的沉重機組。
陸振華察覺出不對勁,目光死死釘在王雪琴發僵的臉上。
“到底出什麼事了!”陸振華猛地拔高音量,常年帶兵打仗的殺伐之氣瞬間鋪散開來。
周圍扛水泥的工人、砌牆的暗衛聽到這聲暴喝,全部定在原地。
王雪琴嚥下一大口唾沫,藉著陸振華的手臂勉強站直身體。
“老爺子,你不知道今天有多懸!”王雪琴聲音控制不住地打顫,牙齒磕碰作響,“五萬大洋現款剛付清,洋商賣家腳底抹油跑了。我正組織人手卸機器裝車。三十多個黑龍會的日本浪人,帶著南部手槍和武士刀,把廠房大門全給堵死了!一隻蒼蠅都飛不出來!”
聽到黑龍會三個字,陸振華雙眼圓睜,瞳孔緊縮。
砰!
手裡的黃銅菸斗被他狠狠砸在青石板上。菸斗當場碎裂,半截未熄的菸絲裹著火星子四下飛濺。
“日本人跑到法租界明搶?公董局的巡捕房死哪去了!”陸振華暴喝,額角青筋根根暴起。
“日本人早打過招呼了,那條街上連個巡警的鬼影子都沒瞧見!”王雪琴猛拍大腿,眼底憋著後怕的淚水,“帶頭的日本浪人拔了武士刀就要過來砍人!要不是四個保鏢拼死護著,今天我這把骨頭就扔在那了。多虧依萍帶著黑虎他們趕到,不然你今天見不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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