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豪愣在原地。
這個聲音他太熟悉了。
他直起腰，轉身走到破廟門口，往裡看去。
角落裡用木板拼湊的簡易手術床邊，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白大褂上沾滿大片乾涸的發黑血跡。女人扎著兩條散亂的麻花辮，袖子高高捲起，小臂上全是粗糙的紅印。她手裡握著一把剛在酒精燈上燒過的手術刀，頭也不抬地正在颳去傷員腿上的腐肉。
傷員疼得渾身抽搐。女人直接拔高嗓門大喊：“按死他！別讓他亂動！不把這些爛肉刮乾淨，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他這條命！”
旁邊兩名游擊隊員死死壓住傷員的手腳。女人下手極狠極準，刀尖一挑一剜，將腐肉剔下，丟進旁邊的鐵盆裡。動作利索。
爾豪瞪大雙眼，往前走了兩步。
“如萍？！”爾豪脫口而出，喊破了音。
女人手裡的動作停頓了一秒。她抬起頭。
那張臉瘦了一圈，沾著汙黑的血跡和泥土。真的是陸如萍。
如萍看清來人是爾豪，臉上連一絲驚訝的情緒都沒有。她只瞥了爾豪一眼，立刻低下頭繼續縫合傷口。
“讓開，你擋住光了。”如萍冷冷甩出一句。
爾豪傻站在原地。在他的記憶裡，如萍是那個千金大小姐。平時弄髒一件新旗袍都要哭上大半天，遇到一隻蟑螂都要尖叫。現在，她居然在這個死人堆裡，面不改色地拿著刀子割人肉。
足足過了半個小時，如萍給那個傷員包紮完畢。她在木盆裡洗淨手上的血汙，走到爾豪面前。
“你怎麼來了？”如萍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摸出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黑麵窩頭，直接咬了一口。
爾豪看著她粗糙開裂的雙手，眼眶發酸：“依萍安排我帶三十個弟兄送藥過來。順便見見血。你……你怎麼變成這副模樣了？這種窩頭，你y以前可是......”
“餓急了，連帶泥的樹皮我都吃得下。”如萍用力嚼著窩頭，語氣平淡，“別拿你那種大少爺的眼神看我。我覺得我現在活得比在上海灘那會兒，更像個人。”
爾豪滿心不解，壓低聲音問道：“你之前不是死活都要找何書桓嗎？你還跑到南京去他家鬧。我一直以為你在南京做少奶奶。”
聽到何書桓這三個字，如萍連冷笑都懶得擠出一個。
“何書桓？那就是個徹底的孬種！”如萍嚥下乾澀的窩頭，“我以前就是個沒腦子的蠢貨，滿腦子裝的都是那些狗屁愛情。到了前線我才看明白，何書桓只會耍嘴皮子，寫幾篇無病呻吟的酸文章。遇上真槍實彈，他只會縮回家裡當少爺！”
如萍伸手指著廟裡滿地打滾的傷兵，聲音拔高：“你看看這裡躺著的人！他們很多人沒讀過一天書，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但他們斷了腿，腸子流出來了，還搶著往身上綁手榴彈，要跟小鬼子同歸於盡！這才是真男人！何書桓那種廢物，給他們提鞋都不配！”
這番話砸下來，爾豪羞愧得面紅耳赤。如萍不僅在罵何書桓，更是在抽他這個曾經在上海灘花天酒地的大少爺的臉。
“我明白了。”爾豪深吸一口氣，將背上的步槍肩帶攥緊。
如萍目光落在爾豪沾滿血跡的破棉襖上：“殺人了？”
“殺了兩個。”爾豪回道。
“沒慫就行。別丟我們陸家的臉。”如萍轉過身，走向下一個傷員，“你要是受不了這裡的血腥味，趁早滾回上海法租界。前線不需要廢物。”
爾豪看著如萍彎腰檢查傷口的背影，心裡殘存的最後一絲恐懼和嬌氣，被徹底碾碎。連家裡最嬌弱的如萍，都能在戰火裡活成一個硬骨頭，他陸爾豪更沒有理由退縮。
張猛從廟門外走進來，一把拍在爾豪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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