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偏殿。
案几上堆著從西北加急送回的竹簡。嬴渠梁翻到最後一卷，指腹壓在邊緣上。
“三萬戶老秦人落了籍，北地、隴西兩郡的戶冊已經造齊。”他端起熱湯喝了一口，“義渠人領了鐵農具，跟老秦人吃一口井裡的水。國師這摻沙子的法子，成了。”
林絕坐在炭盆邊，手裡一截松木，削皮小刀順著紋理往下刮。刀刃卡在節疤上，他換了個角度使勁一剜。
“君上高興早了。”
木屑落進炭灰，燎起一小股白煙。
嬴渠梁手裡的木勺停在半空。
“一紙文書能分地，分不了人腦子裡的規矩。”林絕吹掉木屑，“老秦人種地看節氣，田壟挖幾尺、水渠開幾分，算得清清楚楚。義渠人祖祖輩輩放羊，草長在哪，羊就吃到哪，天生天養。這兩撥人塞進一個什裡，就是兩套祖宗規矩硬撞。”
商鞅正提筆落字，筆尖一頓，墨在粗紙上洇開一個黑點。
“國師是說，義渠降人要叛？”
“叛不叛，看縣衙的門檻硬不硬。”林絕收了刀，把削光的木棒丟在案上，“往後三個月，北地郡的官司要堆成山。少梁大倉的糧備著，給法吏管飯。”
嬴渠梁看著那截光禿禿的松木，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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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郡，泥陽縣西郊。
黑夫的柺杖在泥地裡杵出一排深坑。他身後跟著四個牽老黃牛的關中漢子，手裡拎著鋤頭,誰都沒吭聲。
前頭那片新田，上個月剛按什伍法分下來的。
平整的田壟現在踩得稀爛。一排排剛冒頭半寸的粟苗東倒西歪，大半連根扯出泥，剩下的進了羊肚子。
幾十只長角山羊還在田裡撒歡。一個披羊皮襖的義渠漢子騎在馬上甩著鞭子,由著羊群啃。
黑夫走到田埂邊站住。
按林絕定下的規矩，他是這一什的什長，手底下十戶，五戶老秦，五戶義渠。馬上那個叫阿古拉,正是他什裡的義渠戶主。
“阿古拉！”黑夫的柺杖砸在土塊上，“你的羊，吃的是國府分下來的青苗！”
阿古拉勒轉馬頭，俯視著他。
在阿古拉腦子裡沒有田界這個東西。草原上的規矩，草長在哪，羊就吃到哪。這片地不長草，只長了些綠芽，能填肚子就行。
“長在地上的東西，不就是給羊吃的。”阿古拉一口生硬的秦話，馬鞭指著黑夫鼻子,“你們秦人把地挖得坑坑窪窪，我的羊走路都絆腿。我還沒找你們算賬。”
黑夫身後的四個老秦漢子炸了。
種地人把青苗看得比命重。一個漢子舉起鋤頭，跨過水溝就要往上衝。
黑夫一把拽住他胳膊。
“你打贏了，官府先按私鬥拿你。”黑夫壓著嗓子,“你一個人挨罰不算完，同伍連坐，我這一什十戶人跟著你去修護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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