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又是一聲。
咸陽宮深處那口青銅巨鐘被撞開，九九八十一響，一聲壓著一聲，風裹著碎冰碴子翻過宮牆，把鐘聲推向關中平原。
田埂上。
曲轅犁的鏵尖還卡在凍土裡。一個務農的老卒直起腰，手撐著犁柄，側耳聽了兩聲。
木柄脫手。
老卒兩個膝蓋砸進凍土，仰著脖子哭出來。聲兒不成調，像是嗓子裡塞了棉花，又被人硬生生拽出來。
周圍的農戶跟著跪下去。哭聲混進寒風裡，散得極快。
十幾年前，這些人身上連一塊囫圇的遮體布都湊不齊。變法、收地、分田、推犁，那位國君把自己的命填進去，換來他們如今鍋底那口白麵。這份恩，紮在老秦人骨頭縫裡，拔不出來。
國師府正堂。
嬴清坐在主位上，六個月的孕肚頂著案沿。她把庫房名錄翻過一頁，指頭在帛書上順著往下走。階下幾名老僕垂著手，誰也不敢喘粗氣。
“庫裡那五百匹白絹，全搬出來。”
嗓子有點啞。她頓了頓，把名錄合上。
“剪開。城南城北都去人，還沒領到素服的，按人頭髮。先君的恩澤，大秦的子民都得披著麻。”
老僕躬身，倒退兩步，轉身快步出去。
長街上。
那輛掛著國師印綬的馬車留在府裡沒動。
林絕身上是一件最粗的斬衰重孝。麻衣扎手，布邊連縫都沒鎖，麻絲磨著脖頸，蹭出一道道紅印子。靴底踩在結了冰的青石板上，一步一個悶響。
街兩側巡邏的黑甲衛停了。
甲片相撞，齊齊一聲。所有軍卒轉身，右拳砸在左胸上。沒人吭一句，就用這麼一個軍禮把他送過去。
林絕微微點頭。
咸陽宮大殿，白幡把天光全遮住了。
嬴駟跪在靈前。兩隻眼腫得眼皮都翻不開，紅血絲爬滿了眼白。玄色孝服的下襬糊著泥灰，脊背卻挺得筆直，一動沒動。
御案前頭吵得快掀了殿頂。
宗正白縉甩著寬袖，脖子上那幾根筋繃得老高。
“先君收河東，下巴蜀，定義渠。拓土千里，中原列國見了大秦的旗就腿軟。”
手指頭點著青磚。
“不用武字，或者桓字，怎麼對得起老秦人流的血？大秦剛稱王，武字，最貼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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