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院的風比主樓裡刺骨得多。
水池大約三米長、兩米寬，這些冰水是剛剛重新注滿的，清澈見底，水面浮著碎冰。
露西已經在池子正中央站定了，水沒過她的小腿肚，她的膝蓋開始不可抑制地打顫。
米婭和另一個女孩艾拉互相看了一眼，沒有開口。
她們慢慢脫掉鞋襪，赤著腳踩上池沿。然後兩個人幾乎同時邁進了水裡。
冰冷的刺激從腳踝一瞬間躥到頭頂。
米婭倒吸了一口冷氣，牙齒咬緊了，差點叫出聲來。
她控制住了。
她把兩隻腳穩穩地踩在池底的鵝卵石上，努力站直，雙手垂在身側，眼睛平視前方。
水面反射著灰白色的天空，寒冷像細針一樣從皮膚表面慢慢滲透進去，往骨頭裡鑽。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血管在收縮，血液正在往核心區回收，四肢開始發麻。
她旁邊，露西的牙齒開始發出細碎的磕碰聲。艾拉也在輕輕發抖，但她咬住下唇，沒有出任何聲音。
女管家站在池子邊上，手裡拿著一隻秒錶。她每隔五分鐘報一次時間，聲音平靜得像在朗誦選單。十分鐘，十五分鐘，二十分鐘。露西的嘴唇已經發紫了，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前後晃動。米婭伸手扶住了她。她的手指碰到露西的胳膊時，感覺到那皮膚冷得像一塊冰。
也就在那一刻，她感覺到了某種東西。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像是從自己身體深處湧上來的暖流，從脊柱底部往上走，沿著後背的肌肉層擴散開來。那股暖意並不強烈，但確實存在。她感覺到自己的手周圍，有一層極薄極輕的東西正在形成，像是一層透明的氣泡膜，包裹住了她和露西的接觸區域。
更奇怪的是，露西的顫抖減弱了。她的嘴唇從紫色慢慢褪回了一點粉色，呼吸也變得平穩了一些。
米婭不敢動。她收回了手，強迫自己看著前方。可她偷偷低頭看了自己的手掌，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但她確實感覺到了。那層暖意還在。在她的皮膚表面，像一層看不見的軟甲，正在對抗著寒意。
女管家又報了一次時間：”三十分鐘。“
費爾法克斯沒有出來看。他大概還在主廳裡處理他的郵件和電話。米婭趁機又試了一次。她想象著那股暖意擴散開來，覆蓋住自己的整條腿。幾乎是同時，她感覺到冰冷的池水彷彿退開了一小段距離，腳踝周圍的溫度升高了大約兩三度，雖然不足以讓她覺得舒適，但足夠讓那種刺骨的痛感減輕許多。
她做了一次深呼吸。水面微微晃動了一下。她以為是風，但四周明明沒有風。
她旁邊，艾拉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那雙棕色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瞬奇怪的光芒，但什麼也沒說。
傍晚六點，庭院的光線暗到了看不清水池底部鵝卵石顏色的程度。女管家終於說了一句”可以了“。露西幾乎是被人從池子裡撈出來的，她的身體已經僵硬到無法彎曲膝蓋。女管家讓兩名僕役把她抬進了主樓後面的暖房裡，那裡有熱水和毯子。
米婭自己走出水池，溼透的棉裙貼在她身上，沉重得像裹了一層鉛皮。她的腿還在哆嗦，但她在走出池子的那一瞬間，感覺到那層看不見的暖意依然貼在她的皮膚表面。她站到庭院的地磚上，看著自己的腳趾，紫紅的顏色正在慢慢褪去。尋常人至少要緩半小時才能恢復的凍傷反應，在她身上似乎只持續了不到五分鐘。
她快速把鞋襪穿上，跟在那幾個女孩後面走回了主樓的臥室區。她低著頭，儘量不讓人看到她的臉。
入夜之後，臥室裡只有六張鋪位，每張床之間隔著大約一米半的距離。天花板角落裡有一枚監控攝像頭，紅色的指示燈一直在規律地閃爍。
米婭躺進自己的被窩裡，把棉被拉到下巴位置。她的腳還沒有完全暖過來，但身上的溫度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盯著頭頂的天花板發呆。
那個姐姐的臉又浮上來。比米婭大七個月，叫凱瑟琳。那天早上她還好好的，吃早餐的時候還偷偷給米婭多拿了一片面包。然後費爾法克斯說”帶她去做一次評估“，女管家就把她帶走了。下午的時候，米婭看到一輛黑色的廂式貨車開進了莊園側門，車廂上什麼標誌都沒有。那天晚上，凱瑟琳的床鋪空了。第二天早上，女管家把她的梳子、髮夾還有那本她藏在枕頭底下的舊漫畫書全部扔進了庭院後面的焚燒爐。
米婭從不問凱瑟琳去了哪裡。她知道答案不會是她想聽到的那種。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被子下面，她悄悄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她把掌心攤平，想象著那股暖意聚集在指尖。然後——一釐米外的被子邊緣微微鼓了起來。米婭猛地縮回手，心跳快得像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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