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六十二年的秋天，東京街頭的銀杏葉還沒有黃透，整座城市卻己經陷入了一種近乎癲狂的亢奮之中。
龍馬每週去TBS盯《幸福美食家》的剪輯時，都會開車經過銀座。
最近幾個月，他發現銀座的街景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變化。
那些原本低調雅緻的老牌料亭旁邊，一夜之間冒出了好幾家外牆鑲著金箔的會員制俱樂部；路面上的進口車越來越多，法拉利和賓士的引擎聲在紅燈轉綠的瞬間轟鳴著炸開；穿著華麗皮草的女人挽著西裝革履的男人從俱樂部裡走出來，她們手裡的愛馬仕鉑金包在霓虹燈下閃著冷硬的光澤。
這一切不過是泡沫經濟的一個縮影，而整個日本正浸泡在這場史無前例的泡沫狂歡之中，像是在喝一杯永遠也喝不完的香檳。
這一年的日本經濟資料讓全世界瞠目結舌。
日經平均股價在這一年突破了三萬日元大關，而在兩年前這個數字還只有一萬出頭。
東京二十三區的地價總值被經濟學家們反覆拿來和美國全國的土地總值做比較，“東京可以買下整個美國”的論調從財經雜誌的標題蔓延到了街頭巷尾的居酒屋閒聊。
寫字樓裡的企業爭相發行可轉換債券，將融來的資金投入房地產和股市，然後用翻倍的收益繼續融資，像一個永遠不會停下來的永動機。
銀行在泡沫的狂歡中扮演了最積極的推手，整個貸款體系的門檻被一再降低，只要拿一塊土地做抵押，就能貸出數倍於土地評估價的資金。
沒有人擔心泡沫會破裂，因為所有人都在其中賺到了錢。
銀座的高階俱樂部裡，一瓶年份並不算久遠的葡萄酒可以被賣到幾十萬日元，而買單的人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因為他們的股票賬戶每天醒來都會多出幾百萬日元的浮盈，用這些數字買一瓶酒，就像用零錢買一瓶彈珠汽水一樣隨意。
懷石料理的價格比前幾年翻了將近兩倍，但預約依然排到了幾個月後。
計程車起步價漲了又漲，卻沒有人在意，深夜六本木的街頭，到處都是揮舞著萬元鈔票攔車的人，誰出價高誰先走，像是在參加一場沒有拍賣師的拍賣會。
這股狂熱自然也席捲了藝能界。
唱片公司開始用令人咋舌的簽約金爭奪新人，只要長得不難看、唱歌不太跑調，都能被包裝成偶像出道。
專輯的初回特典從生寫卡片一路升級到抽獎資格，中獎者可以獲得和偶像共進晚餐的機會。
演唱會的門票價格水漲船高，但依然場場爆滿，黃牛票的價格在黑市上炒到了原價的將近十倍，電視臺的廣告時段被搶購一空，廣告商們揮舞著支票簿，只要能讓自己的產品出現在黃金檔節目中間，價格完全不是問題。
廣告內容也變得越來越奢華，請頂流偶像拍攝國外豪華度假村的宣傳片，一支廣告的預算能拍好幾部小成本電視劇。
龍馬記得前世的經濟史教科書上對這一時期的描述，“日本泡沫經濟的頂峰”。
那些冰冷的數字和宏觀的經濟分析，和此刻眼前這幅真實得近乎荒誕的狂歡圖景重疊在一起，讓他每次開車經過銀座時都有一種不太真實的感覺。
他知道這場盛宴的結局，每一個活在幾十年後的人都知道，要不了多久，那紙協議簽署之後泡沫就會瞬間破裂，股市會崩盤，地價會腰斬再腰斬，銀行會背上壞賬，企業會倒閉，無數人會失業。
那些在六本木街頭揮舞萬元鈔票的人，幾年後會在職業介紹所門口排起長隊。
那些在銀座俱樂部裡開天價香檳的企業高管，幾年後會對著銀行的催款通知單發抖，那些被高價簽約的新人偶像，幾年後會在無人問津的小劇場裡對著空蕩蕩的觀眾席唱歌。
但他也清楚，他說了也沒人信。
在這個所有人都相信“明天會更好”的時代，任何關於衰退的預言都像在熱帶海灘上警告人們會有暴風雪，沒有人會當真，也沒有人願意當真。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事做好，把明菜保護好，把那些值得被好好對待的人和作品都好好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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