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4月1日，濟南。
山東聯合大學校區的操場己經平整完畢，跑道兩側新栽的梧桐樹苗用竹竿固定著，在初春的風裡微微搖晃。
操場中央的主席臺是用臨時搭建的木臺鋪成的，上面鋪著一塊暗紅色的絨布，邊緣被風掀起一角，又被工作人員重新壓平。
臺下坐滿了學生，從十八歲到三十歲不等，穿著統一的灰色校服。校服是新的，熨過的摺痕還在，袖口的紐扣還保持著剛從倉庫裡取出來的光澤。
他們來自山東各地，也有人從河南、河北、江蘇輾轉而來，其中不少人家裡剛剛分到了地，有人揹著一袋乾糧走了幾百里路才到濟南，有人報到時腳上的鞋己經磨穿了底。
沈鈞走上主席臺時，操場上的說話聲漸漸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持續的風聲和衣服摩擦的沙沙聲。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平整，肩章上沒有將星，腰間也沒有配槍。他走到麥克風前，調整了一下話筒的高度，動作不緊不慢。
“諸位同學，今天站在這兒的，超過一半的人是從淪陷區來的。你們穿過封鎖線，走過山路，繞過哨卡，坐了火車、馬車、牛車，也步行了幾十里路，才坐到這片操場上。學校的位置沒有變，但你們來的路有好幾條，每個人的走法都不一樣，方向一致。”
操場上很安靜。風把幾個字吹散了一些，又聚攏回來。
“你們來山東，來濟南，來這所學校，不是為了躲，不是為了等，不是為了等仗打完再回去。你們是來學的。學怎麼造機器，學怎麼種地，學怎麼算賬，學怎麼看圖紙，學怎麼把一團亂麻理成一條線。這些事現在沒人教，你們學會了，你們就是第一批會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臺下。
“仗還沒打完。山東打完了，長江北岸打完了，但南岸還有鬼子，北平以及東北還有鬼子，日本人還在徵兵，還在造飛機，還在訓練新兵。我們現在的槍炮、坦克、飛機、軍艦，大部分靠的是外部購買，一旦運輸線被切斷，供應就會中斷。但如果你們中有人學會設計圖紙，有人學會操作機床，有人學會冶煉合金，有人學會建造船體，我們的裝備就可以自給自足。如果你們學會了，這些東西就不再需要我們到處去借、去求、去買，而是我們自己就能造出來。”
“你們學的東西，不只是用來謀生的，也是用來改變這場戰爭格局的。你們坐在教室裡學的每一個公式、每一次實操、每一個被修正的圖紙，最後都會以不同的形式出現在戰場上。這條路很長，前面也還不確定，但走的人多了，路就會變寬。”
他最後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尾音沒有回落，像一根線被拉到盡頭後停住：“等你們畢業的時候，希望你們能成為那些能為國家造出東西的人，成為那些能為國家守住邊界的人，成為那些能讓後來的孩子們不用再揹著乾糧走幾百里路才能上學的人。祝大家學業有成，學有所用，學有所成。”
操場上安靜了兩三秒，然後掌聲從中間區域開始響起，向兩側擴散，像一層正在被推平的波紋。
開學典禮結束後，沈鈞沒有回指揮部。他首接去了濟南城西的一處新掛牌的辦公地點。
那是一棟兩層的灰磚建築，門口的牌子上寫著“江淮商號”和“山東貿易公司”兩個名稱，一個在左，一個在右，字型相同。樓內的會議室己經準備好了，一張長桌，幾把椅子，桌上攤著幾份檔案和一疊賬本。
沈鈞到的時候，裡面己經坐了七八個人，有穿中山裝的政府職員，有穿長衫的商號代表，也有穿西裝的貿易專員。
會議開始後，沈鈞開門見山地說，山東需要建立自己的貿易體系，把糧食、布匹、煤炭和鐵礦的產出運出去，把工業裝置、機床、藥品和特定原料運進來。
統購統銷的框架以縣為單位建立收購網點，以省為單位建立調配機制，由江淮商號負責農產品和手工業品的收購與運輸，由山東貿易公司負責與上海、香港和美國的貿易往來，對接出口和進口。
他隨後介紹了東方之星貿易公司的運作方式，提到該公司在紐約和舊金山設有分支機構，渠道己經打通，賬目清晰，股權和利潤分配機制也己經在實際運營中檢驗過。
山東方面需要學習的，不是具體的客戶名單，而是那套組織方式：誰負責採購，誰負責運輸，誰負責結算，誰負責核對賬目，利潤如何在各個節點之間分配。他以東方之星為範例，提出山東的貿易體系也需要建立類似的賬目核對和利潤分配流程。
會議結束後，沈鈞獨自留在會議室裡，把那幾份賬本又翻了一遍。
當天下午，沈鈞在貿易公司的辦公室裡接待了東方之星貿易公司的代表。
來人名叫威廉·霍華德，美國人，西十多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領帶系得端正，公文包裡裝著幾份檔案。
他坐下之後，把檔案放在桌上：“沈將軍，亨利·福斯特先生讓我轉告您，東方之星在美國的貿易業務己經穩定運行了一年多。去年的淨利潤超過兩千萬美元，今年預計還會增長。您的分紅己經匯入您指定的賬戶。”
沈鈞沒有接那份分紅報告：“今年的利潤不要全部匯回來。留一部分在美國，繼續擴大渠道和倉儲。另外，我想從東方之星抽調幾名經驗豐富的貿易人員，來山東指導一段時間。”
霍華德問：“需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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