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部內燈火沉靜，硝煙的餘味透過窗欞悄然漫入。李文田捏著剛收到的問詢電報，神色帶著幾分遲疑，輕聲開口詢問。
“總司令，第二戰區來電問詢，我們該如何回應？”
沈鈞緩步走回作戰桌前，目光掃過電文內容，眼底掠過一抹冷然。他沒有立刻作答，伸手拿起鋼筆，在電報紙背面落筆疾書，寥寥數語，字字乾脆果決。
寫完之後，他將紙張遞予李文田，語氣沉穩有力：“回電告知閻長官，太原攻堅戰仍在收尾階段，張自忠部兵力充足、戰力完整，完全可以獨立清剿城內殘餘日寇，無需友軍馳援。”
稍作停頓，沈鈞語氣添了幾分疏離的客氣，卻暗藏鋒芒：“第二戰區將士遠道戍邊，連日待命己然辛勞，可率部駐守太原北郊休整，暫不參與攻城戰事。待太原全境光復、戰事徹底落幕，若閻長官有意盡地主之誼，我自當設宴，與閻長官入城共飲。”
李文田低頭看完紙上文字，心中瞭然，片刻後低聲道：“總司令，閻錫山盤踞山西多年，素來視三晉之地為私土，此番坐等戰果卻被婉拒，必定心有不甘。”
“不甘？他早己錯失入局之機。”沈鈞放下鋼筆，指尖輕點桌面，眼底寒意漸濃，“張自忠部強攻太原外圍、血戰鋼筋碉堡、以血肉破堅城之時，他坐擁數萬晉綏軍，全程隔岸觀望、按兵不動。如今我軍打破僵局、兵臨城下，巷戰決勝在即，他卻想倉促入局、坐收戰果，天下何來這般便宜之事？”
他抬眼望向牆上的巨幅軍事地圖，語氣愈發篤定：“傳令前線，命張自忠加快清剿節奏，連夜壓縮殘敵空間，務必在天亮前肅清城北所有據點。即刻傳令，待城區要點全部收復，城頭同步升起青天白日國旗與二十七集團軍軍旗。”
“閻錫山想摘太原這顆果子，先問問太原城頭，是誰的戰旗迎風矗立。”
沈鈞眸光銳利，帶著洞悉全域性的篤定，繼續沉聲說道：“蔣介石趁我軍主力入晉作戰，就調走了衛立煌第十西集團軍。閻錫山麾下第二戰區看似兵力二十餘萬，實則有戰力也就十餘萬，且戰力孱弱、畏敵避戰，全程儲存實力、觀望戰局。這般私心作祟、坐觀友軍血戰之輩，也妄想竊取此戰功勳？簡首痴心妄想！”
隨即他放緩語速，定下最終部署：“再傳一道命令，城內清剿穩步推進、不急不躁，按既定戰術層層推進、穩紮穩打。嚴密封鎖太原城防，閻錫山所部駐守北郊，只可遠觀待命，未得我軍令，絕不許一兵一卒靠近城牆半步。我要讓他眼睜睜看著，我們血戰奪回故土，他只能在外束手旁觀。”
同一時刻，吉縣第二戰區窯洞指揮所，燭火昏黃搖曳，映得滿室光影斑駁。
閻錫山正手持鉛筆，俯身凝視山西全境地圖，細細標註著二十七集團軍各部的推進軌跡，神情看似平靜，心底卻早己百轉千回。自抗戰爆發以來，他固守晉地多年，始終秉持左右權衡的自保之策，將山西視為自身根本，絕不容許任何外部勢力紮根滲透。
副官手持加急回電快步入內，躬身呈上電報。
閻錫山抬手接過，目光快速掃過全文，寥寥數語，客氣疏離，卻字字封堵死他入局參戰、分潤戰果的所有可能。
良久，他緩緩放下電報，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微涼的杯沿，神色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沈總司令倒是好氣度，婉拒馳援，還留了戰後共飲的情面。說到底，是防我分功，不願二十七集團軍的戰果，被旁人染指分毫。”
副官垂手而立，不敢妄言。
閻錫山緩步走到窯洞門口，抬眼望向太原城的方向。暮色沉沉籠罩原野，遠方天際硝煙未散，密集的槍聲斷斷續續傳來，昭示著城內的激戰仍未落幕。
他心中通透，一切早己瞭然。
過去三日，他按兵不動、靜觀戰局，本想待兩軍拼殺兩敗俱傷後，順勢入局接管太原，重掌山西核心重鎮。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沈鈞麾下的部隊戰力遠超預估，重灌火力搭配空中支援，硬生生撕開日軍經營數年的永久防禦工事，一路摧枯拉朽，獨佔攻堅大功。
整場太原會戰，二十七集團軍翻越太行、橫跨黃河，血戰外圍、硬撼碉堡、浴火攻城，將士流血犧牲、彈藥損耗無數，硬生生憑一己之力，將盤踞太原三年的日寇逼入絕境。
而他的晉綏軍，全程駐足觀望、寸功未立，如今想入城摘果，終究名不正、言不順，更無底氣相爭。
沉默許久，閻錫山收回目光，語氣歸於平淡，帶著幾分無奈與隱忍：“傳令全軍，各部即刻在陽曲以南就地紮營駐守，嚴守駐地，不得擅自北上靠近太原城防，不得擅自接防陣地、介入戰事。”
“我們就在城外休整待命即可，不擾友軍作戰，免得落下爭功搶果的口舌。待城內戰事徹底終結，再隨友軍之後，清掃戰場、收攏殘資便是。”
副官面露不甘，低聲問道：“司令，我們就此放棄入城嗎？”
“入城與否，早己不由我們做主。”閻錫山淡淡苦笑，眼底藏著一絲苦澀與不甘，“不入城，未必不能守住山西的局面。與其強行入局徒惹爭端，不如靜待局勢明朗，留存實力、以觀後變。”
說罷，他轉身重回窯洞，端起桌上早己涼透的茶水，淺啜一口。滿口澀意縈繞舌尖，恰如此刻心境。他低頭望向地圖，太原城被紅筆圈定的印記依舊醒目，可那片屬於晉系的掌控權，己然悄然易主。昏黃燭火搖曳，映得他落寞的身影，在牆壁上拉出一道狹長的陰影。
夜色漸深，太原城內的廝殺仍在繼續，戰局卻早己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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