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田翻開檔案，紙頁發出清脆的嘩啦聲：“蔣校長回覆很快。電文措辭熱烈，說“華北光復，敵酋就擒，實乃抗戰以來未有之大捷”。己經下令《中央日報》《大公報》明日頭版全文刊載，準備在全國範圍組織慶祝活動，還要給您授勳。”
“沒有問別的？”
李文田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是一道被刻意壓平的褶皺：“問了一句——多田駿打算怎麼處置。電文末尾加了一句，“此等巨酋，宜解送陪都，以正典刑，昭示天下”。”
沈鈞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電報又看了一遍，指尖在“多田駿”三個字上再次停頓，然後放下。窗外的陽光斜切進來，把他的側臉分成明暗兩半。
“多田駿的身份不同。他是華北方面軍司令官，陸軍中將，也是目前被俘的最高級別日軍將領。活著比死了有用。”他轉向李文田，目光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讓白鶴年親自安排審訊。多田駿在華北經營了六年，他腦子裡裝的兵力部署、情報網路、物資儲備，比任何檔案都值錢。一個字一個字地掏，不要急。”
李文田應道：“是。”
“另外，”沈鈞的聲音沒有抬高，但語氣比之前壓得更重了一些，像是一塊正在緩慢落下的閘刀，“給重慶回電——戰俘多田駿將在濟南進行初步審訊，隨後押解重慶，交由國民政府公開處置。請蔣校長放心，人一定完整送到。”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這樣蔣校長的面子上過得去。多田駿押到重慶，他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我們不插手。但審訊記錄，我們要留底。”
當天傍晚，北平通往濟南的公路上。
一支由六輛輪式裝甲車和十二輛挎鬥摩托組成的 mixed 車隊，正沿著塵土飛揚的公路向南行駛。車隊刻意避開了津浦鐵路沿線的大城鎮，專揀鄉間土路走，揚起的黃塵在夕陽中像一條蜿蜒的土龍。
一輛M3半履帶裝甲車行駛在車隊正中央，車廂用鋼板焊死，只在頂部留了一個通風口。車內空間逼仄，瀰漫著機油、皮革和人體汗味混合的酸腐氣息。一盞用蓄電池供電的昏黃燈泡在車頂搖晃，將車內的人影投在西壁上，像一群正在跳舞的鬼魅。
多田駿坐在後排的金屬長椅上，雙手被一副美式手銬銬在身前，指節因為血液不暢而微微發白。他的將官制服己經被剝去，換上了一套沒有軍銜標記的灰布軍便服，領口敞開著，露出鎖骨下方一道陳舊的傷疤——那是日俄戰爭時期留下的紀念。
李勝利坐在他對面，湯姆遜衝鋒槍橫放在膝上，槍口微微偏向多田駿的胸口，保持著隨時可以出槍的姿勢。他的眼睛半睜半閉，像一頭正在假寐的狼，但每隔十幾秒，目光就會在多田駿的臉上掃過一次。
車窗外，華北平原的田野正在向後倒退。收割後的麥茬地一片枯黃，在夕陽下像一片無邊無際的金色墳場。田埂上的野草在秋風中低伏，露出下面被戰火燻黑的彈坑。遠處，一座村莊的廢墟正在暮色中緩緩沉入地平線，斷牆上還殘留著“東亞共榮”的斑駁標語。
多田駿的目光從窗外移回來，落在自己膝蓋上的手銬上。金屬表面反射著車頂燈泡的昏黃光芒，像一圈圈正在收縮的絞索。他的嘴唇乾裂，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砂紙摩擦般的嘶啞：
“北平……光復了？”
李勝利看著他，沒有回答。車廂裡安靜了幾秒，只有引擎持續的低沉轟鳴和輪胎碾過碎石的顛簸聲。然後李勝利說了一句，聲音像一塊被冰水淬過的鋼鐵，每一個字都砸在金屬車廂壁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光復了。北平，天津，太原。華北，己經不在你們手裡了。”
多田駿不再說話了。他的頭垂下來，下巴抵在胸前，花白的頭髮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團正在枯萎的亂草。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某種被壓到極限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一個細微的出口，沿著那道還沒有完全開啟的裂縫滲了出來。
那不是哭泣。一個帝國將軍不會在敵人面前哭泣。
那是崩潰的前兆，像一座大壩底部滲出的第一縷細流。
李勝利看著這一幕，手指在槍托上輕輕摩挲，沒有說話。
9月11日清晨，濟南。
多田駿被押入二十七集團軍指揮部時，濟南的晨光正好從東邊照過來，斜斜地穿過走廊盡頭那排高窗的木格，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亮斑。塵埃在光柱中緩慢浮動，像一群正在游弋的微生物。
多田駿走過那道亮斑時，腳步沒有停，也沒有加速。他的軍靴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像一位正在走向刑場的囚徒。他的軍裝己經換成了普通的灰色棉布外衣，沒有肩章，沒有勳章，沒有標誌軍銜的領章，只有左胸口袋裡插著的一支鋼筆，還是他昨天從北平司令部帶出來的那支——派克金筆，筆帽上刻著“昭和十二年賜”的字樣。
走廊兩側站滿了衛兵，步槍上的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冷冽的光芒。但他們的目光沒有落在多田駿身上，而是平視前方，彷彿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華北方面軍司令官，此刻只是一團透明的空氣。
沈鈞站在走廊盡頭等他，沒有坐下。
他今天穿了一身淺灰色的中山裝，布料挺括，領口扣得一絲不苟，與多田駿的狼狽形成鮮明的對比。兩人之間的距離在大約三米處時，多田駿停了下來。身後的特戰隊員立刻上前半步，手按在槍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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