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田駿公開審判,昭告天下。閻錫山……”蔣校長停頓了一下,像是在選擇一個不會留下痕跡的詞,“先安排在重慶休養。等風波過了再說。沈鈞那邊,發一道嘉獎令。就說二十七集團軍收復華北,功勳卓著,全軍通令嘉獎。青天白日勳章,照發。”
“那閻錫山的事?”
“在嘉獎令裡,不提。”
“沈鈞他只嘉獎青天白日徽章是不是有點?”陳布雷小心翼翼的試探道。
“晉升他為第一戰區司令,統領河北、山東、山西以及察哈爾方面部隊”蔣校長從牙縫鑽出這幾個字。
“衛立煌晉升第二戰區司令,統管陝西、河南方面部隊”眼看著沈鈞己經尾大不掉,蔣校長接著補充道。
“是”
陳布雷在記錄本上寫下幾行字,筆尖劃過紙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蔣校長走回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際線。遠處,長江在霧氣中若隱若現,江面上的船影模糊成一團團灰色的剪影。他攥著那封電報,指腹在紙面上輕輕按壓,感受著紙張粗糙的纖維感。
沈鈞把閻錫山和多田駿一起送到重慶,是在告訴他,一個敵人,一個自己人,他都能抓。華北是他的了,山西也是他的了。他的名字在報紙上和他的名字連在一起——蔣校長知道,那些文字正在把一個人的名字和另一個人的名字放在同一頁紙上,它們的間距正在縮短。
“沈鈞啊沈鈞……”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一句嘆息,又重得像一句判決,“你是真想當這個華北王啊。”
沒有人回答他。窗外的蟬鳴聲還在繼續,像一層正在被持續鋪設的織物,覆蓋著整座山城。遠處,碼頭上的汽笛聲正從江面上傳過來,低沉而悠長,像是有人在遠方吹響了一支長號。
“叮——”
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蔣校長轉過身,看了一眼那部黑色的話機,在遲疑了兩秒後拿起聽筒。那頭傳來戴笠的聲音:“校長,沈鈞派來的押送飛機己經過了鄭州,預計下午抵達重慶。多田駿和閻錫山在同一架飛機裡。”
蔣校長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知道了。”
他放下電話,走回辦公桌前坐下。那封電報還攤在桌面上,紙面上的字跡己經被反覆看過多次,邊角被手指的反覆移動磨出了一層薄薄的毛邊,在燈光下呈現出不均勻的暗色,像一頁正在被反覆翻閱的文書,己經被翻閱到紙頁變薄、墨跡變淡,卻還在等待下一次翻閱。
何應欽和陳布雷都沒有再說話。辦公室裡恢復了安靜。
窗外的蟬鳴聲還在繼續,像一層正在被持續鋪設的織物,覆蓋著整座山城,和山城裡那些正在被書寫和刪改的記錄。那些還沒被寫下的行距和尚未落筆的摺痕,都在等待著時間的覆蓋。蔣校長拿起筆,在那封電報的空白處簽了一行字,字跡倉促,筆畫在收尾處微微抖了一下,像一根己經快要耗盡墨水的筆尖。他放下筆,把電報摺好放進抽屜,沒有再拿出來。
遠處,長江上的汽笛聲穿過層層霧靄傳上山來,被山城收攏後散入所有還沒來得及關上的窗縫,落進那些等待被填入字跡的空白頁面上。
1939年9月16日,重慶。
秋日的陽光罕見地穿透了山城終年不散的霧靄,將整座枇杷山籠罩在一片清澈的金色之中。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門前的廣場上,人山人海,從西面八方湧來的市民將廣場擠得水洩不通。有人天沒亮就來了,有人抱著孩子蹲在樹蔭下等了整整三個小時,有人爬上了廣場對面銀行二樓的陽臺,只為能遠遠地看一眼。
廣場中央臨時搭起了一座審判臺。臺上掛著青天白日旗和國民政府的橫幅,臺下坐著來自全國各大報社的記者,長槍短炮對準了臺上那把空著的椅子。攝影機己經架好,鏡頭蓋剛剛摘下,負責拍攝的戰地記者正在調整焦距,額頭上全是汗。
上午九時,一隊黑色轎車從軍事委員會側門駛出,穿過人群讓出的通道,停在審判臺前方。車門開啟,兩名憲兵走下來,然後是第三名——他們從車裡押出一個穿著灰色囚服的中年男人。
多田駿站在審判臺前,雙手銬在身前,囚服右肩處有一道新縫的補丁。他的頭髮己經剃光,露出青灰色的頭皮,臉頰凹陷,眼窩深陷,像一具正在緩慢風化的雕塑。他看了一眼臺下密密麻麻的人群,目光沒有停留太久就垂了下去。
審判官宣讀起訴書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全場。
“……被告多田駿,原日本華北方面軍司令官,於任內指揮所屬部隊對華北諸省實施軍事侵略,致我數百萬同胞流離失所、死傷慘重。其罪行罄竹難書,實乃戰爭元兇之一……”
宣讀起訴書的聲音在整個廣場上持續迴盪,一個詞接著一個詞,在人群上方形成一層持續的聲浪,邊緣不斷擴散和收攏,落向地面,進入牆縫,穿透門板邊緣的縫隙,被站臺和屋角收攏又釋放,像一層正在被反覆展開的織物,不斷鋪展到更遠的距離。那些正在聽的人中,有人沉默地攥著拳頭,有人低頭擦眼睛,有人抬頭望著臺上那個穿著灰色囚服的身影,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多田駿沒有抬頭,也沒有辯解。他的目光落在審判臺前方約一米處的地磚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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