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染默默轉身，走進後廚。這一次，她調變羹湯的動作格外輕緩。當她端著那盅湯出來時，秀芹依舊站在原地，望著窗外那片永恆的鉛灰，彷彿能穿透它，看到某個早已不存在於任何時空的、放學歸來的小小身影。白瓷盅放在櫃檯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秀芹回過神，目光落在盅上。她沒有立刻去接，而是先小心翼翼地將那隻織了一半的鵝黃色小手套從布袋裡完全拿出來，平整地放在櫃檯一角，彷彿那是某種神聖的祭品。
然後，她才雙手捧起瓷盅。揭開蓋子的瞬間，那股清冽微苦的幽香再次瀰漫。湯色裡遊動的晨曦微光，似乎比前兩次更柔和了些。秀芹沒有用勺，她低下頭，將鼻尖湊近盅口，深深地、緩慢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像品味瓊漿玉液般，極小口地啜飲著。每一口，她都含在嘴裡很久，才緩緩嚥下。閉著眼，眉頭微微蹙起，彷彿在湯水的滋味裡，艱難地分辨著那些早已遠去的氣息，清水掛麵的寡淡、紡織車間棉絮的塵埃、毛線粗糙溫暖的觸感、還有女兒髮間淡淡的、肥皂的清香。
良久，她睜開眼，眼底的灰濛似乎被那遊動的微光沖淡了些許，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疲憊與哀慼，但那份狂亂的自責，確乎是沉澱了下去。
“味道……是苦的。”秀芹輕聲說，嘴角卻極勉強地扯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未成形的、苦澀的微笑，“但喝下去，這裡……”她空出一隻手，輕輕按在自己心口，“好像沒那麼空了。好像……終於能感覺到一點疼，而不是一片死寂的麻。”
她付了賬，用的是一小卷色澤黯淡的絲線，觸手微涼，蘊含著極其微弱卻純淨的“思念”能量。她將櫃檯上的半隻手套仔細收好，對陳染和司柒深深鞠了一躬，不是感謝，更像是一種告別。對她自己那無法安放的母愛的告別。
她走向門口，步履不再像進來時那樣虛浮。風鈴響起，叮鈴一聲，清脆而寂寥，將她單薄的身影送入了門外的灰霧。
【第三位顧客，交易完成。情感能量收集+1，品質評定：A級（純淨的哀慟與釋然）。店鋪知名度在‘閒話論壇’相關板塊持續擴散，新增‘治癒向’標籤討論。】司柒的播報聲恢復了平直的語調，【今日限定份額已全部兌換完成。店外聚集鬼魂數量開始緩慢減少。】
陳染沒有立刻去收拾。她走到窗邊，看著秀芹消失的方向。青瓷色的天光吝嗇地塗抹著鬼域的輪廓，那串陳舊的風鈴在無形的氣流中微微晃動，發出細碎的、夢囈般的輕響。
三位顧客，三個故事，三段沉在忘川之畔的遺憾。老先生的未贈之硯，阿亮的未說之歉，秀芹的未織之手套……都是些如此具體而微小的東西，卻像一根根細刺，紮在靈魂最柔軟的角落，經年不朽。
“司柒，”陳染忽然開口，“你說，我們這算不算……在收集人間的‘意難平’？”
【從能量轉化效率角度，可以這麼定義。】司柒的光球飄到她身邊，【但從廣義情感共鳴與敘事完成度看，這更像是一種……儀式。講述本身，即是超度。】
“儀式嗎……”陳染喃喃重複，目光落在空蕩蕩的櫃檯上。那裡似乎還殘留著羹湯的餘香，混合著舊書卷、鐵鏽、魚腥、棉絮與毛線的複雜氣息，最終都沉澱為一片透明的寂靜。
窗外，鉛灰色的永恆暮色裡，隱約又有新的影子在徘徊、張望。風鈴靜默著，等待著下一個被故事牽引而來的靈魂。今天的三份“彼岸晨露清心羹”已經售罄。但陳記雜貨鋪的故事，似乎才剛剛開始。
——
夜深人靜，忙完一整天瑣事的陳染終於躺倒在床榻上。她望著天花板，沉默片刻，忽然輕聲開口：“司柒，開啟系統功德值兌換頁面。”
司柒雖覺詫異，卻未多問，只依言應道：【好的，宿主。】淡藍色的光幕隨即在陳染眼前無聲展開，無數條目如星河流轉。
陳染的目光在光幕上緩緩掃過，指尖虛點，翻找許久，終於停在某處。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司柒，如果我兌換這個，能讓今日遇見的那三位……夢裡與他們再見最後一面嗎？”
光幕微微閃爍，司柒的聲音停頓了一瞬，才再次響起：【理論上可行。但宿主，若兌換此物，您積攢的功德值便將所剩無幾。這……值得嗎？】那聲音裡，罕見地透出一絲遲疑。
陳染的目光落在光幕上那個名為“一夢浮生”的兌換條目上，指尖懸停。條目下方，一行小字註釋閃爍微光：“以功德為引，渡遺憾之魂入夢相見，僅限一夢，僅限一面。”她指尖落下，沒有半分遲疑。“兌換。”光幕上的數字瞬間跳轉，功德值欄位幾乎歸零，只剩幾點零星的微光，像寒夜裡的殘星。
淡藍色的光粒從光幕中逸散出來，溫柔地包裹住她，意識像沉入溫水的羽毛，緩緩下墜。
再睜開眼時，她已不在床上。周遭是一片混沌的、流動的灰白霧氣，腳下踩著柔軟的、彷彿雲絮般的質地。司柒的光球安靜地懸浮在她身側，亮度調得很低，像一盞引路的提燈。
——
第一夢：未贈之硯
霧氣向兩旁退開，顯露出一間陳舊的學堂。陽光透過糊著綿紙的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有淡淡的墨香和舊木頭的味道。
那位穿著漿洗得筆挺的舊式長衫、戴著圓框眼鏡的老學究，正站在一張講桌後，手裡拿著一冊泛黃的書卷，低聲吟誦著什麼。他看上去比在鬼域時年輕一些，神色也更生動，眉宇間帶著教書先生特有的、溫和的威嚴。
陳染髮現自己站在教室的角落，像個透明的旁觀者。下課鐘聲（或許是某種更古老的敲擊聲）響起。學生們收拾書具，魚貫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