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下,孫思邈面前已經攤滿了紙。
關於疫苗的原理,劉含章所說的演習軍隊。記住敵人的樣子。免疫系統訓練機制比喻。
有的紙上畫了一個人體簡圖,在肝的位置標註了“乙肝”,在喉嚨位置標註了“白喉”,在肺和氣管位置標註了“百日咳”,並寫下了這些症狀。
他寫完之後擱下筆,把紙排鋪在桌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心想這個“疫苗”的邏輯和扁鵲當年說的“上醫治未病”一脈相承——在病人還沒有生病之前就治好他,不同的是扁鵲用的是望聞問切來判斷病之將起,而疫苗之術......當如何得到這個“疫苗”呢?
這是個很重要的問題,孫思邈想,要不要發個留言問一問呢?
與此同時,華佗今天沒有在醫館裡坐診。
他正蹲在軍營的傷兵營裡,手裡拿著一把用開水煮過的 小刀,刀刃在陽光下閃著細細的光。
自從天幕上劉含章講了破傷風的原理之後,他就把處理傷口的所有器械都用開水煮過。
不是簡單的浸一下,是煮沸之後持續煮夠時間。
他當時只是想著把破傷風梭菌殺死,但他很快就發現了另一個現象:用煮過的刀割開傷口排膿之後,士兵的傷口不再像以前那樣紅腫流膿了,癒合速度也明顯加快。
這不是破傷風——破傷風的症狀是角弓反張。牙關緊閉,但這些士兵沒有那些症狀,他們只是傷口潰爛,反覆感染,以前他一直以為那是瘡口處理不及時或者病人體質虛弱。
現在他忽然想到,難道普通的傷口潰爛也是因為細菌?不只是破傷風梭菌,還有別的菌?
他蹲在傷兵營的角落裡,手裡攥著那把用開水煮過的刀,腦子裡忽然跳出一個完全不相干的畫面。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
一個產婦生完孩子之後高燒不退,下身流出大量膿液,他在產婦家裡守了整整一夜,用了所有能用的法子,產婦還是死了。
後來他又遇到過幾個同樣的病例,都是產後數日突然發熱。腹痛。惡露臭穢,然後迅速死亡。
他一直以為那是產後失血過多導致的氣血兩虛,或者是受了風寒。
現在他忽然想到,有沒有可能是因為接生婆的手有沒有洗過?剪臍帶的剪刀有沒有用開水煮過?如果傷口上的細菌能透過煮過的刀來殺死,那產婦的傷口呢?生孩子的時候胎盤剝離,子宮壁上留下巨大的創面,如果接生婆的手和剪刀上有細菌,不就等於直接在傷口上撒了一把細菌嗎?
他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這個推論太可怕了。
如果產褥熱也是細菌感染引起的,那麼他之前見過的那些產婦死得有多冤——不是死於什麼產後氣血虧虛,不是死於什麼風寒入體,是死於接生婆那雙沒洗過的手和那把沒煮過的剪刀。
他沒打算立刻往上報,因為這個推測一旦公開會牽扯太多,產房涉及婦產科,接生又大多是穩婆的事,關乎朝廷的醫療體制和民間接生習俗,在沒有足夠證據之前貿然上報只會引發爭議。
但他決定去拜訪一些同行,詢問一些患者和病人家屬,也可以拜訪一些穩婆,他要一個一個比對,然後看看這件事到底是不是猜想的這麼回事。
與此同時,明末清初的太原,有一個郎中也在看天幕。
傅山今天沒有出診,他坐在自家藥鋪的後院裡膝蓋上攤著一本攤開的產科札記。旁邊還放著幾本翻舊了的醫書和幾張寫滿字的紙。
之前天幕上提到破傷風梭菌透過傷口進入人體在缺氧環境下繁殖時,他已經有所聯想了。
他之前在紙上寫了自己的猜想——產後婦人下身創面頗巨,惡露淋漓,若接生時手不潔。布不淨,穢物與胞衣殘片留於胞宮,豈非與金瘡同理。
風邪非自外入,乃自內創生。產後發熱,恐非傷寒,乃創口潰爛也。他又在旁邊用小字添了一句:穩婆洗手,事關人命,不可不察。
他寫完擱下筆,長長地吐了口氣,他今天又有了新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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