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始修補那個瀕臨坍塌的教堂，釘上木板，填上茅草。
她做著這些準備工作時，感覺自己彷彿投入到一種忘我的境界中——憤怒與憂愁都拋諸腦後，心中被前所未有的寧靜與欣喜填充。她似乎在這個小小的教堂中找到了自己心靈的容身之處——狹窄又幽暗，搖搖欲墜中等待審判的風雨。她就像一位真正的信徒一樣，虔誠地粉飾這座破敗的教堂。
那一天到來了。
她先一步把汽油灑滿椅子下方，然後領著士兵們走進教堂。他們看到教堂內部異常簡陋時，都表現出大失所望的表情。其中有人皺起眉毛捏起鼻子，問：
“大嬸，這裡怎麼一股汽油味啊？”
“昨天有人往這裡放汽油，我今天早上才發現，扔出去了。”她平靜地回答，額頭卻冷汗直冒。
好在沒有人起疑。士兵們若無旁人般地譏笑這破教堂幾句後，便嚷嚷著讓她快點開始。
她其實不知道祈禱的流程是什麼。她只是讓他們在講經臺前站成一排，雙手合十，閉上眼睛默默等待，然後自己悄無聲息地摸到教堂門口，然後按下打火機往地上一扔，接著就往外面衝去——
*
她被抓了。
幾個士兵拽著她的頭髮把她拖回來，摁在椅子上。一個軍帽上縫著紅十字星的瘦削男人坐在她對面，表情可惜地看向她。她知道這人的身份：這幫士兵的排長。
排長的兩隻眼睛跟黃鼠狼似的，賊溜溜地上下打量她。
“大嬸，你居然會做出這檔子事，我們真的沒有想到......你接待我們時一直很熱情很友善，兄弟們都很喜歡你......你看，我們對你多好啊：周圍的居民都擔驚受怕，可你還能大搖大擺地在鎮上穿來穿去......你問我們要軍士證時，哪個人不是熱情地雙手捧上？......”
“街坊的那些流言蜚語，我們又不是聽不見......我們不但沒有阻止你藉著我們的軍士證狐假虎威，而且還挨個敲那些嘴碎的傢伙的門，讓他們小心自己的舌頭呢......”
“所以呀......你怎麼會做出這種事呢？這多麼可怕啊......你想想，十一個人的生命因你而結束，你這種行為能被你的——那東西叫什麼來著——哦對，能被你的神明原諒嗎？......說實話啊大嬸，這些小夥子根本與你無冤無仇，抓走你第一個孩子的不是他們，抓走你第二個孩子的也不是他們。他們和我們一樣，都是第一次到這兒來......你找錯復仇物件啦......”
“一塊兒待了這麼久，我們都知道你是個熱心善良的人......想必你是被人慫恿了吧......你要是願意報出是哪個可惡的傢伙慫恿的你，我願意大發慈悲地放你一馬......”
她畢竟是一個普通人，此時只能渾身哆嗦著，聽面前的男人滔滔不絕。男人又重複好幾次問是誰慫恿的她，她才惶恐地回答：“沒。沒有人。是。是我，是我自己的主意。”
排長又旁敲側擊地問了好幾句，她儘管聲音發顫，卻始終一口咬死沒有人慫恿她。於是排長的臉冷下來，慵懶地往椅背上一靠，輕飄飄地下了判決：
“拉去槍斃吧。”
他們把她拉到附近的一個小山丘頂上，打算將這裡作為她的殞命之處。
今天的天空依舊陰沉，遠遠地可以望見黑壓壓的烏雲，可能不久後就會下一場暴雨。
她被雙手反綁，雙膝跪在地上，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在執行審判計程車兵給槍換上子彈之前，她突然開口：
“長。長官，我有一個，小。很小的，請求。”
正在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坐著的排長挑眉，舉手讓那個士兵停下。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以悲切的語調說：“我......我想要懺悔。”
一眾士兵露出疑惑的表情。
“就。就是人在臨死前，對著十字架，念幾句話，這樣多少會......多少會死得安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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