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宮燈映著殿內淡淡的暖光。
太后靠在軟榻上，肩背舊疾己然大好，連日纏身的沉滯痛感散了大半，精神也清爽了許多。她遣退了左右宮人，殿中只餘靜悄悄的夜色，眸光卻慢慢沉了下來。
這些日子，太后幾番傳召婭妃過來閒話，暗自留心試探打量。
婭妃事事端得溫順謙和，言行舉止一派賢淑溫婉，瞧著十分安分。可太后閱人無數，心裡透亮得很。西夏女子本就天性豪放爽朗，更何況是金枝玉葉的公主，骨子裡定然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嬌蠻傲氣，怎會一入異國宮廷，就這般全然斂了本性，變得如此循規蹈矩、溫順過頭？
這份刻意裝出來的端莊柔和，反倒顯得生硬彆扭，處處透著不真實。先前燕兮兮給和蘇解語看似無意的幾句閒話，更是點醒了太后。如今身子大好，再無病體纏身的牽絆，她心底己然打定主意，
太后微微抬手，對著殿外暗處低低吩咐了一句。
不多時，一道黑衣人影自廊下暗影裡悄無聲息現身，單膝跪地，俯首垂眸，氣息平穩內斂，周身不露半點多餘的動靜。
這是先帝當年特意留給太后的暗衛，只聽命於她一人，隱秘行事，專司探查秘事、暗中摸底，從不摻和朝堂後宮紛爭，也無人知曉其存在。
殿內早己遣散宮人，西下無人。太后目光沉沉，語聲壓得極低：
“你替哀家去辦一件絕密之事……
查到實情，即刻悄悄回稟哀家。”
黑衣暗衛沉聲領命，不起身形，身形一晃，便隱入夜色暗影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疏影殿寢宮內暖帳低垂，夜靜謐無聲。
“嵬名婭娜”慵懶偎在帝王懷中，指尖細細捻著腕間那串西夏蜜蠟手串，珠色溫潤，觸手生暖。她眉眼含著淺淡笑意，語聲柔婉軟糯。
“多謝陛下今日賜臣妾這串蜜蠟手串，真是合了臣妾心意。如今邊境互市新開，兩國通商交好，連家鄉的物件都能順著互市一路進到宮中來，可見陛下仁德，才換得兩邊安寧太平。”
她指尖依舊慢悠悠捻著蜜蠟珠串，語氣似隨口閒話，毫無刻意之態：
“也多虧鎮國公常年鎮守邊關，威儀震懾遠邦，才穩穩壓住邊境安穩，撐得如今互市開市、兩國相安無事。朝野上下，誰不感念他的功勳盛名，聲望早己無人能及了。”
聽完婭妃的話，蕭衍年眸色一暗淡淡應了一句：
“倒也沒錯，鎮國公戍守邊關多年，的確功不可沒。”
他雖口中附和著，心底卻隱隱生出幾分沉鬱不快。
連西夏女子都這般推崇裴照庭，可見其聲望早己傳遍異域，聲勢太過煊赫。
裴家二子之中，次子裴雲秀心性閒散，無心兵事權柄，根本不足以牽絆鎮國公分毫。唯有嫡子裴雲崢，本是裴家將來承繼將門、接掌邊關兵權的人選。
如今他傷勢雖愈，卻落下肩臂舊疾，一身武功己然大打折扣。正好是個機會。不如順勢把他拘在京中、留在自己身側。
一來斷了他日後重返邊關掌兵的前路，二來將裴家女眷和他兩個兒子都握在掌心。只要裴雲崢在京城一日，鎮國公在外便始終有顧忌，不敢肆無忌憚擴充勢力，這才是真正釜底抽薪的法子。
嵬名婭娜瞧他神色微沉，心知自己方才一番話己然勾起他心底戒備，卻故作渾然不覺，柔聲緩緩續道：
“臣妾早前宮宴上遠遠見過裴大公子一面，氣宇軒昂，風骨不凡。這般棟樑將才，早晚要接鎮國公的衣缽鎮守邊關。大齊能有這樣將門父子相繼守疆，必能邦基穩固，山河永安。”
蕭衍年聽著她一番話，心底的鬱色越發濃重。面上強撐著從容平和，不露半分喜怒，眼底的忌憚與不悅卻暗暗翻湧。
越聽心裡越膈應，只覺裴家父子被捧得聲望過盛，己然有功高震主的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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