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赤綰捏著字條，眸光淡淡掠過紙面，臉上依舊是平和溫婉的模樣，不見半分異樣。
她緩步走到殿中暖盆邊，輕輕將字條丟入溫熱炭火裡，紙張觸到暖意迅速蜷曲，轉瞬便燃作黑燼，半點痕跡都未曾留下。
她垂眸靜靜看著灰燼消散，片刻後緩緩抬眼，眉眼溫順柔和，唇角噙著一抹淺淺淺笑，瞧著人畜無害，唯有眼波深處藏著隱晦的陰鷙算計。
白日一晃而過，裴雲崢整日伴駕御前，安分當值，行事端正毫無差錯，一舉一動皆恪守宮規禮數，不曾有半分逾矩之處。
轉瞬暮色浸染宮宇，夜色層層鋪灑開來。聖上擺駕去往婭妃納蘭赤綰的寢宮歇息，裴雲崢奉旨隨行護駕，抵達殿外後便收了兵刃，身姿挺拔靜立廊下值守。他雙目平視前方，心神沉穩，寸步不離守著這片宮院，周身氣息冷斂，只靜靜候命，將分內職責守得嚴絲合縫。
殿內錦帳低垂，燭火掩映間暖意氤氳。一番溫存過後，殿內動靜漸漸平復。藉著陪帝王閒談的間隙，納蘭赤綰暗自斟酌說辭，柔聲開口:
“陛下，冬日殿內門窗緊閉，炭火燻得悶熱憋悶，臣妾胸口微微發悶，想去側邊窗欞處開半扇窗，透幾口寒氣舒緩一番。”
帝王心神鬆懈，並未多想，慵懶頷首應允。
納蘭赤綰緩緩起身，假意規整了一下衣衫，她放輕腳步，待到殿側窗邊時，衣襟己經鬆垮散開些許，鬢髮凌亂垂落肩頭，眉眼間還凝著慵懶媚態，一副剛溫存過後渾然未打理的模樣，抬手輕輕將木窗推開一道窄縫。
窗外寒風倏然鑽進來，而這扇窗的外側，恰好就是裴雲崢立身值守的方位。
裴雲崢聽見窗軸輕響，下意識抬眸望去，猝不及防便對上窗邊女子的視線。
殿內距離稍遠，帝王閉目休憩，周遭宮侍都守在殿門遠端。納蘭赤綰唇角勾出一抹極淡的、暗藏心思的弧度，目光首首鎖著廊下的人，紅唇輕啟，用氣音吐字，只有裴雲崢一人能夠捕捉。
“裴侍衛值守倒是盡心。”
話音落時，她身形微微前傾，鬆垮的衣袂隨夜風輕輕漾開。
看起來不似刻意賣弄的嬌媚，倒是一番雲雨過後、未經打理的天然凌亂。領口松落半分，襯得肩頸線條慵懶柔和，鬢邊幾縷碎髮黏在溫熱的肌膚上，眉眼間還籠著一層未褪盡的倦軟繾綣。
以後納蘭赤綰並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這般儀容不整地倚在窗邊，靜靜望著廊下之人。
裴雲崢抬眸一瞬，目光極淡地掃過。
一瞬徹底的、近乎漠然的凝滯。
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有眼底所有情緒盡數歸零，覆上一層薄薄的、刺骨的寒涼與厭棄，似如同看見陰溼齷齪的蛛網，連沾染一眼都覺不潔。
隨後，他才出聲，語調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冷得像冬夜簷角凝住的寒霜：
“分內之職，娘娘不必多言。”
納蘭赤綰將他這副極致疏離、厭避自己的模樣盡收眼底，心底也毫無半分受挫。
她面上依舊是溫順慵懶的神色，目光淺淺落在他冷峭的側臉，語氣輕緩如雲，淡得像是隨口閒談，卻字字落在曖昧的邊界線上，留白無盡：
“冬夜太長，殿內炭暖沉悶，我開窗透透氣，倒是恰好，能看著侍衛守在這裡。”
她依舊沒有任何逾矩舉止，只是維持著這副儀容不整的姿態，靜靜立在窗邊。
風吹動她鬆散的裙襬，畫面安靜又清白。
可偏偏，深夜、獨處、窗扉相對、妃嬪妝衣不整、凝望侍衛。
所有合規的表象疊加在一起，就成了最耐人尋味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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