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明立在窗前,望著窗外漆黑夜幕,面色陰沉如水,胸腔積壓著難掩的憤懣與寒涼。
“太子這是想獨掌天下,我陳家一心扶持他,他倒好權柄到手就開始一意孤行,他這是把我陳家置於何地?”
身側幕僚蘇硯垂手立著,神色恭謹溫和,語聲舒緩妥帖,全然是寬慰勸解的口吻:
“相爺息怒,殿下並非薄待陳家。
屬下觀殿下近日行事,心思皆是社稷大局。如今太后放權靜養,朝野局勢漸穩,殿下大約是想著,諸事皆可自行料理,不願再勞煩相爺操心,想讓相爺安享清寧。”
他語氣誠懇,句句都在替太子圓場,挑不出半分錯處。
“從前朝局動盪,諸王虎視、後宮牽制,處處皆需相爺居中周旋、兜底穩住。彼時殿下年少,自然事事倚仗相爺,敬您重您。
可如今時勢不同了。殿下掌玉璽、定朝局,內外阻礙盡數平復,許是覺著自己己然能夠獨當一面。
少年心性,總想事事親為、親掌乾坤,也是想早日撐起大啟山河,不負相爺期望。”
蘇硯微微頓首,語態謙和公允,繼續客觀剖析局勢:
“殿下收攏兵權,也並非針對世家。依屬下拙見,殿下是怕朝野尚有隱患,不敢再借重任何外臣、親貴勢力,只想憑一己之力坐穩權位。
他不是忘了相爺的扶持恩義,大約是如今站位不同,思慮更多,畢竟殿下年少銳意,一心想獨治天下,難免行事剛硬些,疏忽了君臣舊情、甥舅舊恩。
想來……也是不想讓相爺操心。”
這聽著倒像是體諒懂事的話,可落進陳景明耳中,卻只讓他輕輕嘆了口氣。
他立在窗前,望著沉沉夜色,半晌,低低笑了一聲:“好,好得很。”
陳景明緩緩轉過身,神色平靜,眼底卻透出幾分無奈來:“看來煜兒是真覺得,手握一枚玉璽,掃清周遭阻礙,便能萬事無憂,獨掌這整片天下了。”
他半生籌謀,步步為營,傾盡所有心血為其鋪路兜底,抹平一切坎坷風波。到頭來,這孩子羽翼稍豐,便急著撇開他,一心要獨攬大權。
陳景明面上不動分毫,只淡淡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縱容:“他既心氣這般高,這般急著獨掌乾坤——”
“那我便好好看著,我倒要瞧瞧,憑他一己之力,究竟能不能穩穩坐住這萬里江山。”
話是君臣之間的言語,眼底壓著的,卻是旁人看不懂的無奈與縱容。
無人知曉他心底沉沉翻湧的念頭:
【也是時候了。】
【既然他這般急著獨當一面,那便借這次,讓他把該知道的,一併知道了吧。】
他以為的一帆風順、唾手可得,從來不是天降恩賜,都是我一手鋪就。他以為的君臣相知、知遇之恩,底下壓著的,從來都是血脈相連。他以為甩開我便能獨掌乾坤,卻不知這整片江山,從頭到尾,都是我在他身後默默守著。
陳景明垂下眼,指腹輕輕摩挲著袖口,半晌,唇角浮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煜兒,你既想飛,我不攔你。】
【只是飛之前,總該讓你知道——你究竟是誰的血脈,又究竟是誰,一首在你身後。】
昔日傾盡成全,此刻盡數化作一聲輕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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