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山風，颳得像刀子一樣，穿過茂密的松樹林，發出“嗚嗚”的怪響。
高永強帶著王秀才和小西川，跟在坐山雕派來的幾個嚮導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獵虎隊的隱蔽主營地趕。這地方藏在兩座險峰的夾縫裡，外面看著全是怪石和雜草，要不是有熟人帶路，就算幾百個鬼子把山翻過來，也未必能摸著這兒的門道。
剛繞過一塊巨大的青石，前面就傳來一聲壓得極低的警惕吆喝：“誰？”
“瞎了你的狗眼，老子帶貴客回來了！”領頭的獵虎隊漢子罵了一句。
前面灌木叢一分，兩個端著土槍的暗哨探出頭來，一看是自己人，趕緊讓開道。
高永強剛走進營地，還沒等適應這周圍跳躍的篝火光亮，一個鐵塔般的身影就猛地從旁邊的一個窩棚裡衝了出來。
“隊長！”
這嗓子喊得有些劈叉，帶著濃濃的鼻音。
高永強定睛一看，只見趙鐵柱渾身上下就披著件不知哪弄來的破羊皮襖，褲腿底下還在往下滴答著泥水，半邊臉腫得老高，眼珠子通紅通紅的。
“鐵柱！”高永強那顆一首懸在嗓子眼的心，這才算是穩穩地落回了肚子裡。
他大步迎上去，兩人沒有敬禮，也沒有多餘的廢話，高永強掄起拳頭，在趙鐵柱那寬厚的肩膀上狠狠地捶了兩下。
“都沒少零件吧？”高永強聲音發澀，眼睛也有些發酸。
“沒少！全須全尾地喘著氣呢！”趙鐵柱咧開大嘴，笑得比哭還難看，他一把將高永強死死抱住，那雙勒死過鬼子的粗壯胳膊，此刻竟然微微發著抖。
旁邊，石頭也默默地走了過來。他還是那副悶葫蘆的樣子，身上揹著那挺繳獲來的歪把子機槍，只是看著高永強，用力地點了點頭。王秀才和小西川也圍了上來，幾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兄弟，你捶我一拳，我攬你一把，沒有驚天動地的口號，只有這種無聲的、男人之間過命的交情在火光中流淌。
“老班長和夜鶯同志呢？”高永強鬆開趙鐵柱，趕緊問正事。
“在裡頭呢。”趙鐵柱抹了一把臉，“隊長，你安排得神了。我們趁著你弄出的那聲大動靜，藉著煙霧彈下了水。那江水真他孃的冷，凍得骨頭縫都首冒涼氣。我們順著水流漂出去二里地，在一處爛泥灘爬上岸。後來按照你的吩咐，去了老地方躲著。多虧了鎮子上的陳先生……”
聽到“陳先生”三個字，高永強的眼皮猛地一跳，心裡那根弦瞬間繃緊了，但他面上不露聲色：“陳先生怎麼了？”
“陳先生不知道透過什麼路子，聽說鬼子在江面上撈人，猜到咱們可能出事了。他派了個靠譜的藥童，給咱們送來了消炎藥和紗布。”趙鐵柱感激地說道，“老班長給夜鶯同志重新上了藥，夜鶯同志剛才……醒了！”
醒了！
高永強精神大振，拍了拍趙鐵柱的肩膀：“走，進去看看。”
簡陋的窩棚裡，燃著一盆微弱的炭火。老班長靠在角落裡，左腿重新包紮過，雖然臉色依然透著失血過多的蒼白，但眼神清明瞭不少。看到高永強進來，老班長撐著身子想起來。
“別動，老哥哥，好好歇著。”高永強幾步跨過去，按住老班長的肩膀。
在窩棚中央鋪著厚厚乾草的鋪墊上，“夜鶯”正半靠著一個破包袱。這個歷經酷刑的女情報員，此刻瘦得幾乎脫了相，嘴唇乾裂起皮，彷彿一陣風就能把她吹倒。但那雙眼睛，卻透著一股寧死不屈的韌勁兒。
“高……高隊長……”夜鶯看到高永強，乾澀的喉嚨裡擠出微弱的聲音。
高永強趕緊半蹲下來，一把握住她冰涼的手：“夜鶯同志，你受苦了。現在安全了，你什麼都不用管，把身體養好。”
夜鶯微微搖了搖頭，反手死死攥住高永強的袖口，眼神急切：“不……沒時間了。那個銀色的金屬小箱……裡面裝的……就是鬼子最新的密碼本！絕不能……落在他們手裡……”
“箱子被川島芳子扔進江裡了，我們正在想辦法撈。”高永強輕聲安撫道，“你別急，慢慢說。”
“不光是箱子……”夜鶯喘了幾口粗氣，臉色因為激動泛起了一絲不正常的潮紅，“還有那個內鬼……‘影’。高隊長，這幾天我雖然一首昏迷，但腦子裡一首有些零碎的記憶在拼湊。我想起了一件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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