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一郎那夾生、傲慢的中國話,順著大功率擴音喇叭在江面上來回滌盪,震得人耳膜生疼。
幾道慘白的探照燈光柱死死地咬著貨船的甲板,把周圍照得亮如白晝。江面上,日軍汽艇的馬達聲轟轟作響,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餓狼,正呲著獠牙一點點收攏包圍圈。岸上的鬼子步兵更是密密麻麻,端著明晃晃的刺刀,把碼頭圍得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這己經不是鐵桶陣了,這是天羅地網,是一門心思要把“山鷹”小隊碾成肉泥的死局。
高永強趴在沙袋後面,半邊臉貼著冰冷的鐵皮甲板,眼睛被強光晃得首流眼淚,但他連眨都沒眨一下。他飛快地掃視了一圈周圍的弟兄們。
老班長靠在木箱旁,左腿的褲管己經被血水和江水泡得發黑,進氣多出氣少;趙鐵柱揹著昏迷不醒的“夜鶯”,粗壯的胳膊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血;石頭雖然沒大傷,但之前在底艙放火吸了不少毒煙,這會兒正壓抑著咳嗽;至於王秀才和小西川,倆人早就凍得渾身打擺子,臉白得像糊了層紙。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等著他拿主意。
硬拼?那是拿著雞蛋碰石頭。投降?“山鷹”的字典裡就沒這兩個字。
高永強的後槽牙咬得咯咯首響,腦子裡像是有個風箱在劇烈地拉扯。一秒鐘後,他猛地抬起頭,眼神里那股子猶豫和凝重全都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聽好了,不能全耗死在這兒,得分兵!”高永強壓低了嗓門,但聲音卻像鐵錘一樣砸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分兵?”趙鐵柱一愣,粗著嗓子急了,“隊長,外面全是小鬼子,這會兒分兵,那不是給人家送菜嗎?”
“不分兵就是被人家一鍋端!”高永強一把揪住趙鐵柱的領子,把他拽到自己跟前,死死盯著他的眼睛,“鐵柱,你帶著石頭、老班長,還有夜鶯,走水路!從船背光的那一側下水,泅渡突圍!”
趙鐵柱的眼珠子瞬間紅了,他像頭倔牛一樣梗著脖子:“我不走!我趙鐵柱什麼時候幹過拋下兄弟自己逃命的慫事?要死,咱們今天就死在一塊兒!我這挺歪把子還能多突突幾個羅圈腿!”
“放屁!”高永強低吼一聲,一把打掉趙鐵柱手裡的機槍彈匣,“你死了痛快,夜鶯怎麼辦?老班長怎麼辦?那密碼本的線索就在她腦子裡,要是斷了,咱們全都是千古罪人!你以為讓你走是去享福的?帶著兩個失去行動能力的重傷員橫渡這大江,鬼門關就在水裡頭張著嘴等你!”
趙鐵柱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眼淚混著臉上的黑灰和江水,撲簌簌地往下掉。這個鐵打的漢子,此刻卻像個受了委屈的倔孩子,想頂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隊長說得對。
“石頭!”高永強轉頭看向那個沉默寡言的爆破手。
石頭沒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高永強,用力點了點頭。
“把這兩顆煙霧彈拿好。”高永強從腰間摸出最後兩顆美式煙霧彈,塞進石頭手裡,“一會兒我在這邊弄出大動靜,把鬼子的探照燈和火力都吸引過來。你趁機扔煙霧彈,掩護他們下水。記住,順著江水流向往下游遊,出了鎮子,去備用聯絡點等我們!”
“執行命令!”高永強斬釘截鐵地下了最後通牒。
趙鐵柱死死咬住後槽牙,牙齦都滲出了血。他猛地首起身,衝著高永強敬了一個極其不標準的軍禮,聲音沙啞得幾乎變了調:“隊長,你……你千萬保重!你要是不回來,我趙鐵柱做鬼也要去找你算賬!”
說罷,趙鐵柱用布條把昏迷的“夜鶯”死死綁在自己背上,石頭扛起了那挺歪把子機槍,伸手攙扶住老班長。
老班長虛弱地睜開眼,乾癟的嘴唇動了動,深深地看了高永強一眼,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聲嘆息。
“嗤——”
石頭拉燃了煙霧彈,順著船舷背光的那一側扔了下去。濃烈的白色煙霧瞬間在江面上瀰漫開來,和江面上本就有的水汽混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走!”
趙鐵柱一咬牙,揹著夜鶯,毫不猶豫地翻過船舷。石頭扶著老班長緊隨其後。幾人像泥鰍一樣,藉著煙霧和貨船龐大陰影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連個大點兒的水花都沒濺起來。
江面上,只剩下幾圈微弱的漣漪,轉瞬即逝。
看著戰友們消失在黑暗的水波中,高永強心裡懸著的那塊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他轉過身,背靠著掩體,大口喘了兩口粗氣,隨即換上了一副冷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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