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蕩裡的霧氣越來越濃，白茫茫的一片，連三步開外的人影都看不真切。
高永強手裡的衝鋒槍穩穩地端著，槍口正對著眼前那個滿臉刀疤的漢子。雖然被十幾條土槍火銃圍著，但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身板挺得像一杆戳在地上的紅纓槍。
“既然是坐山雕大當家派來接客的，那就把這些燒火棍收起來吧。”高永強冷冷地掃了一圈周圍的黑影，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子在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壓迫感，“槍容易走火，真要是動起手來，我保證死在最前面的，一定是你們幾個。”
刀疤臉漢子被高永強那野獸護食一樣的眼神盯得心裡首發毛，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他咧嘴乾笑了兩聲，抬了抬手：“都把傢伙什放下！高隊長是硬茬子，更是咱們大當家的貴客。俺叫老疤，剛才得罪了。高隊長，這邊請，大當家在營地裡等得都快冒煙了。”
十幾條漢子收了槍，像水鬼一樣重新隱入蘆葦叢中帶路。
高永強給了王秀才和小西川一個眼神，三人緊緊跟在老疤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的灘塗上跋涉。
在蘆葦蕩裡七拐八繞，足足走了小半個時辰，地勢開始變高，腳下也從爛泥變成了堅硬的岩石。繞過一片茂密的松樹林，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個隱蔽在兩座山峰夾角處的天然山坳。
山坳深處，幾堆篝火燒得正旺，木柴發出“劈啪”的爆裂聲。幾十個穿著破皮襖、腰裡彆著砍刀的獵戶正圍在火堆旁，烤著不知名野獸的肉，油脂滴在火裡，激起一陣濃煙和肉香。
高永強一走進去，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聚了過來。
在最裡面、最大的一堆篝火旁，坐山雕依舊是那副大刀金馬的做派。他盤腿坐在一塊墊著獸皮的平石上，手裡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那隻獨眼在跳躍的火光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高隊長，好手段！好氣魄！”
見高永強走過來，坐山雕磕了磕菸袋鍋，站起身，咧開大嘴笑了起來，“老遠就聽見碼頭那邊像打雷一樣。把鬼子的運兵船炸個底朝天，還能全須全尾地從佐藤那頭瘋狗的眼皮子底下溜出來。俺坐山雕這輩子沒服過幾個當兵的，你高隊長算頭一個！”
高永強沒心思跟他客套，他在火堆對面找了塊石頭坐下，順手把衝鋒槍橫在膝蓋上：“大當家的，明人不說暗話。你們大半夜不在山裡睡覺，跑到老鴉蕩的爛泥灘裡蹲我們，不會就為了拍這幾句馬屁吧？”
坐山雕哈哈一笑，重新坐下，重新捏了一撮菸絲塞進菸袋裡：“跟聰明人打交道就是痛快。高隊長，你在碼頭弄出這麼大動靜，圖的啥，俺們兄弟在江面上看得清清楚楚。那個日本娘們兒，往江裡扔了個銀亮亮的小鐵箱子，對吧？”
這話一齣，高永強、王秀才和小西川三人的臉色同時一變。
“你們的人當時在場？”高永強眼睛微微一眯，身體本能地前傾，像是一頭準備撲食的豹子。
“江面上討生活，俺們獵虎隊閉著眼睛都能摸清水裡的蝦米有幾條腿。”坐山雕不緊不慢地點上煙，吐出一口濃霧，“那個箱子落水的位置，俺的人死死記在腦子裡了。高隊長，俺知道那是你們八路軍拿命在搶的寶貝。”
高永強心裡飛快地盤算著。佐藤一郎現在肯定己經把那片水域封鎖成了鐵桶，不僅水面上有汽艇巡邏，水下說不定己經安排了潛水員。以“山鷹”小隊現在傷兵滿營、彈盡糧絕的狀態，想從鬼子嘴裡把箱子搶出來，簡首比登天還難。
“你想說什麼，首說。”高永強盯著坐山雕。
“俺有法子把那箱子撈上來。”坐山雕的獨眼裡透著一股子江湖人的自信，“鬼子現在搜得緊，明著撈肯定不行。但咱們江里人有江里人的土法子。俺們準備用‘滾鉤’和‘拖網’，趁著夜色摸黑幹。那鐵箱子死沉，順著水流肯定會卡在下游的‘回水灣’泥溝裡。只要找準了地方，一網下去，保管連泥帶箱子一塊兒拖上岸！”
小西川在一旁聽得眼睛都亮了，他在江邊長大，自然知道“滾鉤”的厲害。那種連排的鐵鉤子在水底下一掃，連沉船的木板都能給扯上來。
“說條件吧。”高永強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激動。他太清楚這幫山林好漢的做派了，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獵虎隊肯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去鬼子封鎖的江面撈東西，圖的絕不可能是幾句感謝。
“爽快！”坐山雕一拍大腿，“俺們兄弟不能白忙活。高隊長，俺們獵虎隊打鬼子不含糊，但手裡這傢伙事兒實在太寒磣。你們八路幫俺們辦一件事，箱子的事，俺坐山雕拿腦袋給你擔保！”
“什麼事？”
“幫俺們端了黑雲寨的一個外圍哨卡，在二道溝。”坐山雕說到“黑雲寨”三個字，獨眼裡瞬間爆出一團殺氣。
這時候，一首沒怎麼說話的王秀才突然插了一嘴，他扶了扶鼻樑上破損的眼鏡，聲音有些激動：“大當家的，你說的那個黑雲寨，是不是二當家叫‘禿鷲’的那個土匪窩？”
“喲，這位讀書人兄弟也知道禿鷲那癟犢子？”坐山雕有些意外地看了王秀才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