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永強像只壁虎一樣，死死地貼在溼冷的泥壁上。
老班長輕輕讓開半個身位，指了指前面。那是一堵用青磚砌起來的封口牆，年頭太久，有些磚塊之間己經鬆動，透出幾道昏黃的光暈。
順著那幾道磚縫，高永強眯起眼睛，看清了外頭的狀況。
這裡果然是一處寬敞的地下大酒窖。只不過，早就沒了當年孫家大戶囤酒的排場。原本立在當間的一人多高的大酒缸，好些個被粗暴地砸碎了，破瓦片堆在牆角。空出來的大片地方，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半屋子高的麻袋，看那上面印著的字，全是軍糧和麵粉。另一邊則是堆成了小山一樣的深綠色木箱，不用問，裡頭裝的肯定是彈藥和軍需。
就在這堆物資中間，兩個光著膀子、只穿著兜襠布和軍褲的日本兵，正哼哧哼哧地搬著幾個沉重的木箱子。
這倆鬼子累得滿頭大汗，脖子上的毛巾都快擰出水來了，一邊搬，嘴裡還一邊用日語嘟嘟囔囔地發著牢騷。
高永強慢慢縮回脖子，回頭衝著身後的弟兄們打了個手勢：立定，隱蔽，等！
這時候要是衝出去，那倆鬼子只要驚叫出一嗓子，或者隨便開上一槍，外頭軍營裡一箇中隊的鬼子就能像潮水一樣湧進來，把他們全堵在這耗子洞裡活埋了。
必須等。等這倆人分開，或者等他們徹底背對洞口，再一擊斃命。
可是，這等待的滋味，真他孃的不好受。
地道里本來就憋悶，氧氣稀薄，一股子陳年老土的黴味兒混著血腥氣，首往人鼻孔裡鑽。趙鐵柱背上的石頭，這會兒燒得越來越厲害了。傷口發炎加上一路的折騰，石頭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開始打起擺子來，牙關不受控制地磕碰，發出細碎的“咯咯”聲。
在這針掉地上都能聽見響的死衚衕裡，這動靜簡首能要了人的親命。
趙鐵柱急得滿頭大汗，眼底全急紅了。他毫不猶豫地伸出自己那滿是老繭的蒲扇大手，死死捂住了石頭的嘴巴和鼻子，連帶把半張臉都給罩住了。他把石頭緊緊摟在懷裡，像哄孩子似的，用自己的體溫去暖著石頭打顫的身子。
他在心裡暗暗發狠：兄弟，你就是把哥的手咬下一塊肉來，也得給俺把這口氣憋住嘍！
石頭在昏迷中似乎也感覺到了危險，哪怕憋得臉都紫了，硬是把喉嚨裡那聲痛苦的呻吟給嚥了下去，身子死死繃著，汗水把趙鐵柱的後背都給溼透了。
王秀才和小西川一左一右攙著夜鶯，兩個人連大氣都不敢出。高永強握著匕首，手背上的一條條青筋高高鼓起，眼睛死死盯著外頭的一舉一動。
一牆之隔的外頭，那倆鬼子正用日語有一搭沒一搭地扯著閒篇。王秀才豎起耳朵，把外頭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轉頭用極低的氣聲給高永強翻譯。
“山田，這該死的地方真潮溼，我感覺我的骨頭都要生鏽了。”一個鬼子把木箱往地上一撂，掏出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知足吧。”那個叫山田的鬼子喘著粗氣，“總比在外面站崗吹冷風強。黑石鎮現在全城戒嚴，聽長官說，有幾個支那的特工溜進來了。外面現在亂得很，到處都在抓人。”
“真想念家鄉的櫻花啊，還有我母親做的飯糰……”先前的鬼子嘆了口氣，“不知道這場仗什麼時候才能打完。”
“少廢話了，趕緊把這批麵粉碼好，要是耽誤了上面的事，軍曹長非扒了咱們的皮不可。”
兩人抱怨了幾句，又開始吭哧吭哧地幹活。
時間一分一秒地往前挪。高永強算計著，這倆人搬了快半個鐘頭，體力也該消耗得差不多了。
外頭傳來拍打手上灰塵的聲音。
“行了，總算搬完了。”那個想念家鄉的鬼子長出了一口氣。
高永強眼神一凜，手裡的匕首反握，身子微微往前探去。就是現在！
可就在他準備給老班長和趙鐵柱發訊號的時候，外頭那個叫山田的鬼子突然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嘴裡嘟囔了一句：“憋死我了，我先去撒個尿。”
說完，他竟然沒有往外頭走，而是轉身朝著酒窖最裡側、也就是他們藏身的這個廢棄出口的角落走了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