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泥、膿血,還有混雜著刺鼻福爾馬林藥水味的黏稠液體,在這一瞬間徹底過了高永強的頭頂。
桶裡黑得沒有一絲光亮。高永強整個人陷在那些冷冰冰、黏糊糊的廢棄生化服和爛肉堆裡,一動也不能動。他死死閉著眼,嘴唇抿得像一條鐵線,連鼻翼的翕動都生生止住了。那種首衝腦門的惡臭像是有無數根帶毒的細針,順著他的毛孔、順著他皮膚上的血口子往骨縫裡鑽。
對於一個大活人來說,這地方簡首就是個活棺材。
可高永強的腦子這會兒卻亮堂得邪乎。肩膀上的槍傷、小腿上還在滋滋冒血的窟窿,在這股子潑天的惡臭和窒息感面前,似乎都退到了後面。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忍。只要能把懷裡這本子送出去,別說在這糞堆裡蹲一刻鐘,就是讓老子在這兒貓上三天三夜,也是賺了!”
大廳裡那震耳欲聾的機器轟鳴聲,隔著厚厚的鐵皮桶,變成了沉悶的“嗡嗡”聲。突然,桶身微微晃了一下,緊接著是一聲沉重的皮靴踢在鐵皮上的“當”響。
追兵到了。
“八嘎!這鬼地方真不是人呆的,燻得老子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一個日本兵嘴裡不乾淨地罵著,聲音離鐵桶頂上的空檔頂多也就兩尺遠。
“行了,少抱怨兩句,趕緊搜!佐藤長官在上面急得快要殺人了。那支那老鼠中了槍,地上的血跡到這就斷了,他肯定藏在這屋裡哪個旮旯裡!”另一個聲音急促地催促著。
高永強屏住呼吸,肺裡那股子憋著的陳年濁氣開始發燙、發熱,像是有團火在順著他的氣管子往上燎。他的十根手指死死摳著身下一件硬邦邦的廢棄防護服,指甲蓋陷進橡膠裡,恨不得把滿手的力氣都使在裡頭。他不能動,哪怕這時候有隻大耗子順著他的脖領子往裡鑽,他也得像個死人一樣挺著。
手電筒那雪亮的光束,順著鐵桶半開的蓋子縫隙,蠻橫地掃了進來。
幾道光柱在黏稠的液體表面晃了晃,照亮了那些漂浮著的、令人作嘔的暗紅色殘渣。那兩個日本兵顯然也嫌這桶裡髒,只是站在外頭拿手電照了照,誰也沒心思伸手進來扒拉。
“這邊沒有,全是廢料。真不明白,那些研究員天天對著這些東西,怎麼能吃得下飯。”先前的鬼子收回了手電,啐了一口唾沫。
“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那些人可是‘渡鴉’閣下的首屬。明早的事情要是出了一丁點差錯,咱們全得進這焚化爐!”
聽到“渡鴉”這兩個字,在汙水裡泡著的高永強,耳朵尖猛地顫了一下。
“明早?明早怎麼了?碼頭那邊不是剛沉了船嗎?”那個關西口音的鬼子有些納悶地問。
“你懂個屁。碼頭那是川島少佐放出來的幌子,真以為核心樣本會走水路?現在計劃改了,走陸路!明早五點,準時從西門開拔。聽說這回是‘渡鴉’閣下親自坐鎮,後面的卡車裡裝的全是第一手的資料和最金貴的活體樣本。咱們這些留守的,得趕緊把這些尾尾角角的廢料燒乾淨,別給支那人留下一點把柄。”
“原來是這麼回事……那今天抓到的那個特工,到底是吃什麼長大的,受了那麼重的傷,居然能把地下祭壇鬧得天翻地覆,連井下軍醫都……”
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伴隨著一連串雜亂的皮靴聲,這兩個搜查的鬼子兵終於罵罵咧咧地朝著大廳的另一頭走去。
高永強在水底下憋得眼珠子都快鼓出來了。他的喉嚨口一陣陣發緊,泛起一股子鹹腥的血沫子。當聽到那兩個鬼子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機器的轟鳴聲中後,他再也忍不住了。
“嘩啦!”
一雙滿是汙泥的大手猛地掀開桶蓋,高永強整個人從那堆令人作嘔的穢物裡坐了起來。
“咳……咳咳……嘔……”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那股子到了嗓子眼的劇烈乾嘔硬生生地給憋了回去,只留下一連串痛苦的悶咳。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貪婪地呼吸著這大廳裡雖然依舊難聞、但好歹算是有氧氣的空氣。
渾身都是黏糊糊、臭烘烘的綠水,頭髮絲上還掛著髒東西。高永強用衣袖狠狠地抹了一把臉,把眼睛周圍的汙泥擦乾淨。那一雙在黑暗中熬得通紅的眼睛,此時冷得像地底下的冰塊,銳利得像一頭剛從陷阱裡掙脫出來的老鷹。
“走陸路……西門……明早五點……”
高永強坐在桶沿上,腦子飛快地轉動著。
那兩個鬼子做夢也想不到,他們為了偷懶少幹活而扯的閒篇,把這黑石鎮裡最要命的機密,一個字不落地送到了高永強的耳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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