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心診所的地下手術室裡,昏黃的燈泡懸在頭頂,時不時閃爍兩下,發出微弱的“嗞嗞”聲。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刺鼻來蘇水味,混雜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陳先生站在角落的搪瓷盆前,正仔細地洗著手。水盆裡的水早就被染成了暗紅色。他洗得很慢,眉頭緊緊鎖著,彷彿在思考著什麼天大的難題。
高永強和王秀才一左一右地站在鐵架床邊。床上的“夜鶯”還在深度昏迷中,臉色白得像是一張揉碎了的宣紙。她肩胛骨下方剛縫合好的傷口處,裹著厚厚的白紗布,隨著微弱的呼吸輕輕起伏。
“陳先生,這到底是個啥物件?看著不像子彈片,也不像炮彈皮啊。”高永強打破了屋子裡的死寂,目光死死盯著旁邊鋪著白布的托盤。
托盤中央,靜靜地躺著一枚只有指甲蓋大小的菱形金屬片。雖然己經被酒精清洗過,但在那細密的紋理之間,依然殘留著一絲洗不掉的暗紅色血跡。
陳先生拿起一條幹淨的毛巾擦乾了手,緩步走到托盤前。他沒有首接伸手去拿,而是用一把醫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將那枚金屬片夾了起來,湊到了燈泡底下。
藉著昏黃的光線,高永強和王秀才這才徹底看清了這東西的真面目。
這金屬片打造得異常精巧,邊緣是一圈如同鐘錶齒輪般細密的鋸齒。而在金屬片的正中央,赫然用浮雕的手法,刻著一朵半開半合的櫻花。那櫻花的花瓣紋路清晰可見,但在這種陰暗的環境下,非但沒有半點美感,反而透著一股子說不上來的詭異和邪氣。
“這當然不是彈片。”陳先生的聲音很低沉,帶著一種經歷過大風大浪後的滄桑感,“這是大日本帝國陸軍‘櫻花特別技術研究所’內部核心成員的身份標識,他們在內部,俗稱這個東西為——‘櫻花徽記’。”
“櫻花特別技術研究所?”王秀才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破了邊的眼鏡,臉色瞬間變了。作為一個在北平讀過書的知識分子,他對日本人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有著常人沒有的敏感。
陳先生點了點頭,目光透過鏡片,冷冷地盯著那朵金屬櫻花。
“這東西,絕對不是普通的情報人員或者外圍漢奸能摸得到的。據我所知,能持有‘櫻花徽記’的人,只有兩種。”陳先生頓了頓,語氣變得像冰碴子一樣冷,“要麼,是研究所裡最核心的高階研究員;要麼,就是……接受過他們‘特殊改造’的‘載體’,或者是最高級別的‘活體樣本’。”
“嘶——”
王秀才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後脊樑骨猛地竄上一股白毛汗:“陳先生,您的意思是說……這狗日的‘櫻花計劃’,背地裡搞的是拿咱們大活人做實驗的勾當?”
高永強的拳頭瞬間捏得咯咯作響。他在戰場上見慣了生死,可拿大活人做實驗,這種喪盡天良、斷子絕孫的事,還是超出了他作為一個軍人的底線。難怪!難怪在老君洞裡,那個叫竹內的瘋子會說出“完美載體”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鬼話!
“不僅是活體實驗那麼簡單。”陳先生放下鑷子,轉頭看向躺在床上的夜鶯,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痛惜,“你們看她的傷口。這枚徽記,不是她帶在身上或者藏在衣服裡的。它是被高明的外科手術,硬生生嵌入了肩胛骨附近的肌肉層深處。如果不動刀子,就算是搜身也絕對摸不出來。”
高永強順著陳先生的目光看過去,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把身份鐵牌埋進肉裡?”高永強壓著嗓子,聲音裡透著一股子不可思議,“這得遭多大的罪!她圖什麼?”
“通常情況下,這意味著她是這個計劃的‘內部知情者’,而且很可能……是自願植入的。”陳先生深吸了一口氣,給出了一個更加令人震驚的推斷,“結合她現在的處境,我大膽猜測,她不僅是核心成員,更是這個計劃的叛逃者。”
叛逃者!
這三個字一出來,屋子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高永強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起來。如果夜鶯真的是“櫻花計劃”的核心成員,那她這一路拼死逃亡,甚至不惜忍受特高課那種非人的嚴刑拷打也要保住的秘密,絕對不僅僅是一本普通的無線電密碼本那麼簡單!
“所以,她拼死帶出來的情報,到底是什麼?”高永強盯著陳先生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
陳先生迎著高永強的目光,沒有躲閃。
“可能是‘櫻花計劃’最核心的生化資料,可能是遍佈華北的秘密實驗地點,也可能是那些披著人皮的惡魔名單。或者……”陳先生停頓了一下,眼底迸發出一股強烈的正義感,“那是某種足以讓這個反人類計劃,徹底曝光於全天下的終極證據!”
高永強沉默了。
他看著床上的夜鶯,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身體裡到底藏著多麼巨大的能量和秘密?她孤身一人,從鬼子的魔窟裡逃出來,帶著這份能讓天地變色的罪證,她到底經歷了怎樣的絕望和掙扎?
同時,高永強的心底也升起了一團巨大的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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