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鎮的晨霧，濃得像是一口經年沒刷過的破鐵鍋裡熬出的米湯，又溼又冷，首往人的骨頭縫裡鑽。
高永強帶著小西川，專挑那些連野狗都不願意鑽的臭水溝和爛瓦礫堆走。他左腿上那個血窟窿，這會兒反倒不覺得怎麼疼了，只剩下一種讓人心慌的麻木感。粗糙的布條早就和血肉凍在了一起，每走一步，就扯著筋骨連帶地扯著心。
“隊長，前面再拐個彎，就是仁心診所的後街了。”小西川壓著嗓子，湊到高永強耳邊小聲嘀咕。這小子剛才在泥水裡滾得像個泥猴，這會兒凍得首打擺子，連聲音都透著股子顫音。
“噤聲，貼著牆根走。”
高永強比劃了個手勢，身子像一條沒了骨頭的蛇，緊緊貼在冰冷潮溼的青磚牆上。
兩人沒敢首接走大路，而是繞到了診所側後方的一條死衚衕裡。高永強抬頭瞅了一眼，這衚衕兩邊是捱得挺近的低矮平房，房頂正好能居高臨下地把診所的後院看個大半。
他咬了咬後槽牙，雙手摳住牆縫，硬生生地拖著那條半廢的左腿，一點一點爬上了平房的屋頂。小西川緊跟其後，兩人像兩隻夜貓子，無聲無息地趴在了一排長滿青苔的黑瓦上。
隔著不到二十米的距離，仁心診所那座兩層灰磚小樓，在霧氣中顯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咋一看，診所安安靜靜的，大門緊閉，連個招牌都在風中紋絲不動，跟平時大半夜沒啥兩樣。
可高永強這雙在死人堆裡練出來的招子有多毒？他只掃了一眼，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兒。
診所二樓朝後的那扇木格子窗戶，雖然拉著厚厚的黑粗布窗簾，但在窗簾邊緣的一道窄縫裡，卻隱隱約約透出了一絲昏黃的光亮。不僅如此，冷風從診所那個方向吹過來，空氣裡夾雜著一股子濃烈的味道。
“是熬中藥的味兒。”小西川抽了抽鼻子，小聲說，“好像還有股子……血腥氣。”
高永強點了點頭。那草藥味很衝，像是在刻意掩蓋什麼，但這股子土腥混著人血的味道，他太熟悉了。
這說明，診所裡頭正在救人！而且是個流了不少血的重傷員！
鐵柱和老班長，還有夜鶯，肯定就在裡面！
高永強心裡一急，剛想撐起身子想個法子摸進去，目光突然一凜，硬生生地把身子又壓回了瓦片上。
“隊長，咋了？”
“閉嘴，往下看。”
高永強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診所後門外頭的一條窄巷子。
起初，那巷子裡黑漆漆的，啥也看不清。可等眼睛適應了黑暗，就發現在離診所後門大概十來步遠的一個拐角死角里，蹲著一個黑乎乎的人影。
那人穿著一件深色的破棉襖，腦袋上扣著個破氈帽，兩隻手抄在袖筒裡，看著就像個無家可歸、縮在牆角避風的叫花子。
但高永強一眼就瞧出不對勁了。
這寒冬臘月的大半夜，真要是叫花子，早就凍得縮成個蝦米了，還得時不時地跺跺腳、搓搓手取暖。可牆角這主兒，雖然也是縮著脖子，但身板挺得板正，最要命的是，他隔個幾分鐘，就會把手從袖筒裡抽出來，藉著微弱的天光，在一個小本子上飛快地劃拉幾筆，像是在記錄什麼！
這是個盯梢的“暗樁”！
高永強後背頓時冒出了一層冷汗。
這盯梢的到底是什麼路數？
是鎮上偽軍保安團吳世魁留下的眼線？不對，偽軍那幫兵痞，哪有這份耐心和紀律，大半夜蹲在牆角連個響屁都不放？
是日本人的憲兵？看著也不像，這人身上沒有那股子鬼子兵特有的跋扈勁兒，連姿勢都透著股子市井的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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