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的冷風，像是一把把淬了冰水的刮骨鋼刀，裹挾著黑石鎮傳來的陣陣硝煙味，狠狠地往人臉上削。
甲板上死一般寂靜，只能聽見江浪拍打船舷的“嘩啦”聲，以及趙鐵柱喉嚨裡那種破風箱般的粗重喘息。老班長腦袋耷拉著，生死不知，幾根帶血的頭髮在風中凌亂地飛舞。
高永強的雙腳像是被生生釘在了甲板上。他死死咬著後槽牙，腮幫子上的肌肉一塊塊地繃了起來，握著駁殼槍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放下槍，高隊長。”
二層駕駛臺的圍欄邊，川島芳子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她慢條斯理地摘下手上那副沾了灰的白手套，嘴角掛著一抹優雅卻冷血的笑意，那聲音聽起來輕飄飄的，卻字字誅心：“這大江大浪的，刀槍無眼。你再端著那破銅爛鐵，你的好兄弟可就得先走一步去探探黃泉路了。”
說著，她輕輕抬起一根纖細的手指，衝著押解趙鐵柱的日本兵微微一晃。
“咔噠！”
一支三八大蓋的刺刀，立刻往前一送，冰冷的刀尖首接扎破了趙鐵柱脖子上的油皮，一縷鮮血順著他的鎖骨流了下來。
“別管俺！隊長，開槍啊！”趙鐵柱瞪著一雙銅鈴般的大眼，梗著脖子往前頂，硬是不肯往後退半步。
高永強深吸了一口帶著腥味的江風，強迫自己那顆快要炸開的心臟冷靜下來。他沒有放下槍，那雙老鷹般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二層甲板上的女人。
“你到底是誰？林婉茹在哪兒？”高永強壓著嗓子，明知故問，這是為了拖延時間。
“林婉茹？”
川島芳子像聽到個天大的笑話，捂著嘴“咯咯”地笑出了聲。她轉過頭，目光落在了高永強身後、那個正渾身發抖的王秀才身上。
“王同學，你這位一根筋的隊長，怎麼到現在還轉不過彎來？你來告訴他，你的婉茹老師，到底是誰？”
王秀才的眼眶紅得像要滴出血來。他的腦子裡，不斷閃過在北平時，那個穿著素色旗袍、溫文爾雅、教他們讀詩作畫的林老師；那個在抗日遊行時，把他們護在身後的溫柔女人。
可現在，這張同樣的臉，卻穿著日本和服，站在屠殺中國人的炮艦上，手裡捏著他戰友的命！
“你不是她……你是個畜生！”王秀才牙齒咬得咯咯首響，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變得嘶啞。
“我就是川島芳子，林婉茹，不過是我為了打入你們那些天真的學生組織，隨手捏造的一張面具罷了。”川島芳子冷冷地看著王秀才，眼神里滿是嘲弄，“你們這些滿腔熱血的傻書生，幾句家國大義的空話就能騙得團團轉。你以為你能帶著密碼本來到華北是憑你的本事？錯！你，不過是我這盤大棋裡，精心挑選的一顆問路石罷了！”
“你放屁！”王秀才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小獅子，猛地往前踏出半步。
高永強一把按住王秀才的肩膀，把他硬生生拽了回來。
表面上，高永強是在制止衝動的秀才，但就在手掌拍下的一瞬間，他的食指在王秀才的肩膀上，飛快地敲擊了三下。
這是“山鷹”特戰隊的戰術暗語——“準備強攻，製造掩護”！
王秀才渾身一震，瞬間領會了高永強的意思。他嚥了口唾沫，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眼角的餘光開始迅速打量西周的環境。
高永強沒有看秀才，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越過層層疊疊的鬼子步槍，快速掃視著甲板上的佈局。
鬼子有十幾個人，呈半包圍狀。押著鐵柱和老班長的那兩個鬼子，站在船舷左側一個巨大的起重吊臂下方。而吊臂的最頂端，掛著一團沉甸甸的、用來裝卸貨物的粗大鋼纜和滑輪組。
更要命的是，在二層甲板上，有一盞刺眼的探照燈，正死死地打在他們三人身上，晃得人根本睜不開眼，這是鬼子最大的優勢。
高永強的左手背在身後，衝著另一側的石頭打了個極其隱蔽的手勢——拇指向下，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向左側。
石頭這悶葫蘆，哪怕在最危險的關頭，那顆心也靜得像塊石頭。他用眼角餘光瞥見隊長的手勢，粗壯的胳膊藉著身子的遮擋，悄無聲息地滑到了後腰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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