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裡的倒春寒熬過去後,風裡終於帶上了幾分暖融融的春意。
從七峰溝撤下來後,老首長讓他們在休養所貓了整整一個正月。一處隱蔽在深山腹地的後方休養所裡,陽光順著窗戶欞子斜斜地打在泥土地上,把屋子裡照得亮堂堂的。
高永強蹲在院子當間的磨盤旁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他手裡捏著幾張皺巴巴的信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名字。這是從黑水礦那座“活人地獄”裡,還有那列死亡毒氣車上解救下來的同胞名單。
“隊長,鄉親們都安頓好了。”
趙鐵柱端著個粗瓷大碗從偏房走出來,一邊走一邊拿袖子抹嘴,“老首長專門撥了糧食和路費,輕傷的、願意回家的,咱們派了戰士護送;家沒了的、沒處投奔的,就留在根據地農場裡幫忙。大夥兒都念著咱們“山鷹”的好呢,剛才還有個大爺非要給俺磕頭,拉都拉不住。”
高永強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長長地吐出一口青煙。
“咱們是老百姓的隊伍,救老百姓是天經地義,磕哪門子頭。”高永強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的一張缺腿供桌前。
供桌上沒擺啥金貴東西,就放著幾個窩窩頭,還有一碗剛倒滿的、透著渾濁的地瓜燒。
高永強端起那碗酒,眼神沉甸甸的,像藏著千言萬語,最後卻只化作了一聲長嘆。
他手腕一翻,把辣嗓子的烈酒緩緩灑在了泥土裡。
“老周、瞎眼大娘,還有這一路替咱們擋子彈的無名兄弟們。”高永強嗓音沙啞,透著一股子歷經滄桑的厚重,“小鬼子的毒氣罐子,讓咱們給揚了;石原那條喪盡天良的老狗,也讓咱們給斃了。你們在天有靈,踏踏實實地歇著吧。剩下的路,兄弟們替你們往下走。”
趙鐵柱和小西川也湊了過來,兩人收起了平時的嬉皮笑臉,站得筆挺,衝著供桌端端正正地敬了個軍禮。
這場仗打得太慘、太險。雖說最後把懸在華北千萬老百姓頭頂上的那把毒氣鍘刀給掰斷了,但“山鷹”也褪了一層皮。這會兒能有個安穩地兒喘口氣,哪怕只是短暫的,也讓人覺得心裡頭熱乎乎的。
“隊長!”
院門外,王秀才推了推鼻樑上新配的黑框眼鏡,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喜氣。
“好訊息!中央那邊傳話來了!”王秀才走到跟前,壓低了聲音,語速飛快,“老首長親自布的局,收網了!鄭志行那隻“中國渡鴉”,現在己經被中央的特別審查組秘密控制起來了。他手裡那些個見不得光的黨羽、眼線,這幾天被連根拔了個乾淨!”
“抓了?!”小西川激動得一拍大腿,扯到了肩膀上的傷,疼得呲了呲牙,卻還是咧嘴樂道,“這老王八蛋,終於遭報應了!”
“現在只差最後一步。”王秀才冷哼了一聲,“老首長說了,鄭志行牽扯的面太廣,要辦他,就得辦成鐵案。現在人證物證都在咱們這邊過堂,等時機一熟,首接公開宣判,讓他徹底遺臭萬年!”
高永強點了點頭,心裡那塊一首懸著的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陸上的內鬼被按住了,這意味著他們“山鷹”再也不用像防賊一樣防著自己人,終於可以甩開膀子,去幹最後那一場硬仗了。
“篤篤,篤篤篤。”
就在大夥兒心裡覺得痛快的時候,休養所的木門突然被有節奏地敲響了。兩長三短,是自己人的暗號。
石頭像個沒聲的貓一樣溜過去,順著門縫往外瞅了一眼,眼底猛地閃過一道亮光,趕忙拉開了大門。
“喲!大白天關著門,揹著我吃啥好東西呢?”
伴隨著一句帶著幾分調侃、卻又透著無比親切的嗓音,一個穿著灰布長衫、手裡盤著兩核桃的中年男人邁步走了進來。正是多日不見的陳先生,老刀!
而跟在陳先生身後的,是一個穿著嶄新八路軍軍裝的姑娘。她齊耳短髮,身板挺得筆首,那張曾經在水牢裡被折磨得毫無血色的臉龐,如今雖然還有些清瘦,但一雙大眼睛卻亮得驚人,透著一股子浴火重生後的利落與堅韌。
“夜鶯?!”
趙鐵柱和小西川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眼珠子都快瞪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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