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他信沒信。但他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重新落回那張己經被收進我懷裡的樹皮的位置——我的胸口——停了一瞬，然後他站起來，轉身走向窯口旁那堆新出爐的鐵刀。他彎腰拿起一把，在手裡掂了掂，然後隨手劈向旁邊一根豎在地上的木樁。刀刃切入木樁的深度約有兩指，木樁紋絲未動，切面平整光潔。
他低頭看了看刀刃邊緣那一道新鮮的白痕，嘴角那個不太明顯卻從不消失的弧度，又浮上來了。
“夠用。”他說。
那天下午的訓練從崇吾站在空地中央喊了第一聲“站”開始。他選的那塊空地不大，地面是夯實的黃土，邊緣堆著沒燒完的木炭和碎陶片。他站在空地正中，鐵刀橫握在右手，刀尖朝下，對五個新收的“鐵器小隊”成員做了一個動作——他把刀舉到與肩齊平，然後緩緩放下，刀尖指向地面。
“看我。”他說了一個字。
空氣安靜了。
接下來的一個半時辰我蹲在空地邊緣的樹根下觀摩。崇吾不說話的時候居多，每句話都很短，短到幾乎像刀鋒本身。他教站姿，讓每個人重複了十幾次“腳跟併攏、刀尖朝地”的動作，糾正的力度不重，但每一句“再來”都精確得像一把量尺劃過地板。灰狼弟弟的刀姿歪了兩度，他說“左肩壓一分”，灰狼弟弟調整之後他說“對了”，只說了一遍“對了”，但灰狼弟弟的背挺首了整整一炷香。
白景在隊伍末尾負責後勤位，他的站姿明顯比其他人鬆弛一些，崇吾走到他面前停住，白景抬頭笑了笑，崇吾看了他兩息，然後說了一句：“你松一點沒關係，後面靠穩就行。”白景聽了，那個“松”又自己收了兩分，收成了恰到好處的穩當。
我在樹根下坐著看，看著看著忽然感覺到旁邊有一團微涼的空氣靠了過來。沒回頭也知道是玄冽。他蹲在我旁邊，銀白色長髮垂到地面上，手裡端著兩碗水。他遞過來一碗，自己端著另一碗，沒喝，就那麼端著，豎瞳的視線越過碗沿落在那片空地上。
“他以前帶過兵。”玄冽說。這句話不是問句。
“應該是。”我說。
“帶得不錯。”
“你看得出來？”
“看得出來。他教站姿的時候，每糾正一次人，自己就先站一次同樣的姿勢。”玄冽喝了一口水，碗沿遮住了他下半張臉，只露出那雙琥珀色的豎瞳，瞳孔中的光被水面折射了一下又聚攏回去，“帶過兵的人才會這樣。自己沒做到的不要求別人做。”
我轉回頭繼續看訓練場上的場景，喝了一口水，水溫剛好，不燙也不涼。碗邊有一個不太明顯的缺口，是上一次燒製時窯溫不均留下的瑕疵。玄冽自己用這個碗，把那隻完整的給我。我端了將近一炷香才發現碗沿的不平整，用拇指摸過去的時候硌了一下，然後我低頭看了看碗，又偏頭看了一眼玄冽手裡那隻碗的碗沿，光滑的，平整的，沒有缺口。
“你什麼時候換的碗？”我問。
“沒換。”他回答得很自然，“這隻本來就是我的。”
“你那隻完整的呢？”
“給石叔了。他過來喝水的時候手抖，怕他用豁口碗劃了嘴。”
我端著那隻缺了一角的碗，又喝了一口水。水己經喝完了，但碗沿上那股微涼的觸感還貼著掌心。
訓練進行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崇吾讓五個隊員做了一次完整的模擬攻防。灰狼哥哥和黑豹從兩側包抄，崇吾從中路突進，白景和灰狼弟弟在後援位接應。五個人按照樹皮上那條弧線跑了一輪。速度不快，陣型也沒保持得很整齊，跑完之後灰狼弟弟的喘息聲隔著半個空地都能聽見，但他跑完之後退回了後援位，白景拍了拍他的肩，他又站首了。
崇吾站在空地中央，把鐵刀收回來橫在身前，赤金色的眸子掃過五個人的位置，從灰狼哥哥到黑豹到白景到灰狼弟弟到他自己，來回掃了一遍。然後他偏過頭，看向空地邊緣那棵大樹下蹲著的人。我站起來拍了拍灰土走到他面前。
“怎麼樣？”我問。
“線沒斷。”他說。
“還有呢？”
他想了想，嘴角那個弧度比之前深了一點點。“還差一把刀。”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把鐵刀，刀身上的氧化層己經開始被磨得發亮了，折射出暮色中最後一道暖光。“最好的那把，我得自己留著。”
他說完就轉身走了，走到磚房門口蹲下來開始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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