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吾開始頻繁出現在玄冽磚房的門口。
不是進去，就是路過，腳步放得很慢，經過那扇緊閉的木門時側一下頭，目光落在那扇門上停一瞬，然後抬腳繼續走。
一天三西趟，有時更多。
他路過的時間沒什麼規律，清晨練完刀回來路過一次，中午去河邊打水路過一次，傍晚收工扛著柴回來又路過一次。
有時候，明明可以從另一條路走，更近，但他偏偏繞到磚房門口這條道上，我在旁邊觀察了三天才確認這不是巧合。
作為一個做過三年使用者行為分析的產品經理，我對“路徑選擇偏差”這件事非常敏感。
一個人每天走同一條路不奇怪，但如果他每天固定要路過的那個點是一個他從來沒有進去過的房間，那就值得在日誌上記一筆了。
我在城主府的木牆上劃了一道新的記錄區，標題叫“崇吾行為跟蹤資料”，下面是三條簡單的時間軸，每天標註他路過的次數、時長、停留時的動作。
第三天傍晚，白景從藥圃回來，正好在磚房門口碰上崇吾。白景手裡端著一碗新熬的草藥湯，本來是要送到醫館去的，看到崇吾站在門口就隨口打了聲招呼，然後視線越過崇吾的肩膀，落在磚房緊閉的木門上，說了一句：“玄冽大哥的尾巴真漂亮，上次他睡著的時候我遠遠看了一眼，銀光閃閃的，跟月光凍住了似的。”
崇吾當時正在劈當天最後一捆柴。聽到“尾巴真漂亮”五個字的瞬間，他手裡的鐵刀“咔”地一下劈進了木樁裡，入木三分，整根木樁從中間裂開一道細縫，刀刃卡在裂縫裡，木屑飛濺出去打在旁邊的籬笆上。
白景嚇得縮了縮脖子，手裡的藥碗晃了一下，幾滴深褐色的湯藥濺在手背上。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張了張嘴想補一句什麼，但看到崇吾面無表情地把刀從木樁裡拔出來，刀刃擦過木頭邊緣時發出一聲尖利的摩擦聲，然後他轉身走了，全程沒看白景一眼。
白景站在原地，一臉茫然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崇吾的背影，小聲嘀咕了一句：“我說錯什麼了嗎？”
我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默默更新了那份《崇吾行為日誌》。“異常”兩個字後面加了一行備註：白景提及玄冽時，崇吾出現首次高強度應激反應。力道失控、沉默迴避、無語言溝通。指標指向明確，建議持續觀測。
但我沒有跟白景解釋。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說沒什麼，他就那副樣子，誰讓玄冽的尾巴確實好看呢。白景撓了撓後腦勺，沒再追問，端著藥碗走了。
我留在原地，看著崇吾消失的方向。他沿著小路往下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一截，肩背繃得首首的，那把鐵刀握在右手裡，刀身上還沾著木樁的碎屑。
他走出十幾步之後速度慢了下來，但沒有回頭，就那麼走遠了。
那天晚上收工之後，我坐在城主府門口的臺階上藉著最後一縷暮光整理當天的排期表，玄冽冬眠的磚房裡安安靜靜的，門縫裡透出一線極淡的暖光，是火靈石在夜裡自然散發的餘暉。我低頭在樹皮上記了幾筆，抬頭的時候看見崇吾正從營地下游的方向走回來，扛著劈好的柴，一捆一捆碼在磚房對面的柴棚裡。他碼柴的動作很標準，橫豎交叉，每層之間留出通風的縫隙，一看就是天天干活練出來的。但那垛柴己經碼了三天了，早就堆到了一個人那麼高。
我坐在臺階上看著他碼完最後一捆，他把柴刀掛回棚子側面的木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站在原地，面朝玄冽的磚房站了一會兒。暮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鋪在磚房門口的地面上，影子最前端剛好停在門檻前面一寸的位置，沒有再往前伸。
他站了大概十幾息，然後轉身走了，經過城主府門口的時候步子沒有停，也沒有轉頭看我，但他走過我面前那一瞬間，我聽到他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那個呼吸的節奏和他平時完全不同，平時的崇吾呼吸深而勻，像一頭永遠在蓄力的猛獸，但那一口氣吸到一半就停了，像被人從中間掐斷了。
我坐在臺階上沒動，看著他的背影融進暮色裡。
又過了一天，白景來找我。他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安神湯，棕褐色的湯汁還在冒熱氣，碗沿擱著一片月見藤的葉子，說是加了新配方，能幫助冬眠中的獸人維持體溫平穩。
“雌主，這碗湯能送進去給玄冽大哥嗎？”白景站在城主府門口，熊臉上掛著溫厚的笑，“昨天寒舟大哥給的方子，我試了一鍋，味道還行，對冬眠期的體溫維持有幫助。”
我說可以，帶著他走到玄冽的磚房門口，推門進去。
火靈石的光在屋裡鋪了一層柔和的暖紅色。玄冽化成的蛇形盤在乾草堆上，銀白色的鱗片在暗紅色的光暈裡泛著一層柔和的銀輝，腹部均勻地起伏著，呼吸平穩綿長。他睡得很沉，尾巴尖兒蜷在身體內側，收成一個完整的圓。
白景輕手輕腳地走到乾草堆邊上蹲下來，把藥碗擱在地上，然後伸手探了一下玄冽鱗片表面的溫度。
他的治癒靈力順著指尖滲進去，從指腹的位置擴散開來，在銀白色的鱗片表面鋪了一層極淡的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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