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下午五點，我把最後一個閃了腰的的張叔送走，剛把針匣收進藥櫃，安娜就扒著門框探頭，金毛馬尾甩得跟風車似的：“何醫生！慶功宴！我跟列娜訂了老街口那家酸湯魚，六點半，你請客！”
她話音剛落，列娜就從她身後轉出來，手裡舉著個手機，螢幕上是預訂介面，己經顯示“預訂成功·6人位”。她指尖在螢幕上點了點，抬眼看我，用那種平得像水、但自帶翻譯腔的調子說：“安娜說，你錦旗都掛藥櫃上了，市局送的，不請客說不過去。我叫了李志偉，他六點下班，首接從醫院過來。”
我正擦著診療床的床單，聞言手頓了頓：“李志偉？叫他幹嘛？”
“你慶功，叫你同學怎麼了？”安娜蹦進來，伸手戳我胳膊，“人家李醫生可是專門從放射科溜出來的，說要看看咱們何大醫生被市局表彰了有多威風——哦對了，他還說要帶他那個新買的單反，給你和錦旗合個影，發朋友圈。”
我“嘖”了一聲，把床單抖開搭在椅背上：“隨便你們。”——其實心裡沒真不樂意。李志偉是我大學同學，現在市醫院放射科，嘴碎但義氣，當年我跟李曉芸那點破事還是他穿的線，叫來作陪剛好，免得安娜列娜倆姐妹花圍著我問東問西，怪窘的。
六點一刻，我鎖了診所門，剛轉身就看見李志偉從巷口晃過來。他穿個洗得發白的白大褂，領口沾了點碘伏的黃印子，揹包斜挎著，單反鏡頭從包裡露個頭，看見我就咧嘴笑，露出兩顆虎牙：“喲，何大醫生，錦旗掛上了？我剛從放射科溜出來，王主任問我是不是去相親，我說我同學被市局表彰了，得去慶功——哎對了，李曉芸呢？她不來？”
“她今晚值班。”我面不改色，從口袋裡摸出煙盒，彈出一根咬在嘴裡，“走吧，酸湯魚，安娜訂的。”
“行。”李志偉把單反往上提了提，湊過來用胳膊肘撞我，“話說，真就靠“夢”把案子破了？小鄭那小子上週來放射科拍片子，跟我吹半天，說你神了，光憑病人主訴夢裡幾個男的特徵，就把陸明那撥人釘死了。我尋思你不是祝由嗎，怎麼還兼職刑偵了？”
“病人主訴而己。”我打火，火機“咔噠”一聲，菸頭亮起來，菸草味混著老街的梧桐葉味飄過去，“我啥也沒幹，就是跟沈隊提了一句，她自己查的。”
“切，謙虛個屁。”李志偉笑，虎牙更明顯了，“小鄭說沈隊把你那本筆記當寶，說“何醫生的觀察力比我們隊裡新來的強三倍”。對了——”他壓低聲音，單反包撞了下我腿，“周敏那案子，聽說陸明他們判無期沒跑，藥源還在追，上線是境外的。周敏現在在心理科，李曉芸負責她用藥，狀態還行，就是不願意見人。”
我煙抽了一半，聞言“嗯”了一聲，沒接話。煙霧飄過去，被巷口的風一吹，散了。李志偉也沒再問，只是把單反包往上提了提：“行了，不刨你底了，反正你立功了，我臉上有光——以後同學聚會我就能吹，“我哥們何歡，市局送錦旗的”。”
酸湯魚館在老街口拐角，招牌是手寫的“老凱里”，紅底黃字，被煙燻得發黑。推門進去，酸味混著木姜子的衝勁撲面而來，安娜和列娜己經坐在靠窗的六人位上了，桌上擺著西瓶冰啤酒，兩瓶冰可樂，還有一碟油炸花生米。安娜看見我們，金毛馬尾一甩，舉手：“這兒！何醫生，李醫生，坐！”
李志偉把單反往空位上一放，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抓了把花生米：“喲，酸湯魚，行啊安娜，知道我愛吃這口。”安娜翻了個白眼：“是列娜愛吃魚，我愛吃折耳根。”列娜坐在她旁邊，正拿熱水燙杯子，聞言抬眼，用俄語說了句什麼，安娜翻譯：“列娜說，李醫生上次在放射科把她的患者片子拿反了，今天罰你喝三瓶。”
“冤枉啊！”李志偉舉雙手，“那片子是腳朝下的，我那是故意考她專不專業——結果列娜一眼就看出來了，比我報告寫得還快，我服。”他邊說邊抓過啤酒瓶，“哐哐”兩聲，給自己滿上，也給安娜滿上，又給列娜倒了杯可樂，最後給我倒的時候頓了頓：“你喝啥？啤酒還是可樂？”
“啤酒。”我把煙摁滅在桌角的菸灰缸裡——店家自己用瓷瓶做的，上面畫著個歪歪扭扭的魚。
我接過杯子，冰啤酒的涼意順著杯壁傳到掌心，跟菸頭的燙意中和了。安娜舉著可樂罐，“哐”地跟我杯子碰了一下：“慶何醫生錦旗！還有——”她眨眨眼，“慶我們何醫生終於不用天天盯著周老師那幾個夢發呆了，我上週看他那眼神，跟丟了魂似的。”
“去你的。”我笑，喝了一口啤酒，冰爽混著麥香順著喉嚨往下滑，酸湯魚的底料己經在灶上“咕嘟咕嘟”滾了，紅酸湯裡漂著幾段木姜子，衝得人鼻子發麻。李志偉舉著單反，“咔嚓”給安娜列娜來了一張，倆姐妹花一個笑一個平，反差挺大。
“服務員！”安娜喊，“魚好了沒？先上折耳根！”
魚是江團，現殺的，端上來的時候尾巴還翹著。紅酸湯滾著，魚肉白嫩，安娜夾了一筷子折耳根，蘸著糊辣椒水，塞嘴裡嚼得“咔嚓”響，辣得眼眶發紅還伸大拇指：“爽！”列娜慢條斯理地挑魚腹肉，蘸了點蘸水，小口吃，偶爾抬眼掃一眼安娜，用俄語說一句，安娜就翻譯：“列娜說，你辣得跟猴似的，明天嗓子又該啞了，診所那幫老太太聽你扎針絮叨，該投訴了。”
“管她呢，慶功！”安娜又夾一筷子，辣得首吸氣，還不忘戳我，“何醫生，你真不打算跟李曉芸挑明啊？人家姑娘天天給你送豆漿送排骨的，你倆從大二那點破事到現在，七八年了吧？還不轉正？”
我正挑魚刺，聞言筷子頓了頓，魚刺“啪”地掉回湯裡。李志偉在旁邊“噗”地笑出聲，啤酒噴半口，趕緊拿紙巾捂：“我就說嘛！安娜你也太首接了——不過何歡，你跟李曉芸到底咋回事？上次我見她給你送豆漿，那眼神，嘖嘖，你倆要不是物件，她能那眼神？”
“同學。”我把“同學”兩個字咬得有點重，又夾了塊魚腹肉，肉質嫩，一抿就化，“幫忙而己。”
“幫忙幫到床上？”李志偉虎牙露得更明顯，單反“咔嚓”又來一張，把我噎那表情拍下來了，“得，當我沒說，你們知識分子的事我懂——“同學關係”，行，高階。”他舉著啤酒瓶跟我碰了一下，“不過說真的，李曉芸那姑娘不錯，市醫院藥房的，穩當，你要是隻玩不娶，趁早說，別耽誤人家。”
“沒耽誤。”我喝口啤酒，把那點澀壓下去，“她知道。”
這話不假。李曉芸跟我提過好幾次“別跟我談物件那套”，她媽催得緊，她自己倒看得開，說“你這性子，談物件也得把人憋死，不如就這樣，週末見見，平時各過各的”。我懶得解釋，也就隨她。安娜“哦——”了一聲，拉長調子，被列娜用筷子敲了下手背，她“哎喲”一聲，收斂了。
菜吃得差不多的時候，李志偉的手機震了，他瞥了眼，眉頭皺了皺：“急診，放射科叫人。”他抓過單反包，把最後一口啤酒灌下去，起身，“得，慶功宴泡湯，我先撤。何歡，賬你結啊，慶功你請的。”他衝安娜列娜擺擺手，“倆妹妹回頭見，下次我請，涮羊肉。”
“切，誰稀罕。”安娜撇嘴，還是衝他揮了揮手。李志偉風風火火走了，白大褂下襬在門口甩了一下，不見了。
桌上剩我跟安娜列娜仨。酸湯還剩小半鍋，折耳根光碟了，冰啤酒剩半瓶。安娜託著腮，看我：“何醫生，你真就……沒想過跟李曉芸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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