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日租界海軍俱樂部二樓,是專供日本軍政高層私密會晤的日式包廂。
原木推拉門緊閉,隔絕了樓下的喧囂,室內鋪著素色榻榻米,中央擺著矮腳漆木案几,清酒壺溫在炭爐上,蒸騰起淡白的水汽。
壁龕上掛著枯山水卷軸,光影昏昧,將三人的身影投得狹長而壓抑。
藤田芳政身著筆挺的日軍中將禮服,肩章上的星徽冷光熠熠,他執起清酒壺,緩緩傾酒,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白瓷盞,聲音帶著久居上位的沉穩:
“鳩巢將軍,多年未見,一別竟己是烽火連天。南田洋子玉碎後,上海特高課群龍無首,我遍尋不得得力人手,勞煩你這位關東軍前線指揮官、天皇親族,黑龍會大長老,親自舉薦人選,實在是感激不盡。”
案几對面,鳩巢鐵夫正襟跪坐,一身黑色和服,面容冷峻如寒鐵,頜下短鬚修剪齊整,周身裹挾著東北戰場的鐵血戾氣。
他是日本世襲侯爵,天皇的近親,手握關東軍重兵,此番親臨上海,絕非小事。
其身後半步,一名年輕男子垂首跪伏,身姿挺拔如松,正是鳩巢的親傳弟子,龍川肥源,此人出身水戶望族,眉眼清俊,卻藏著淬毒般的陰鷙,自幼浸淫中華文化,曾以記者身份跟隨作家芥川龍之介遊歷中國,是日軍內部少有的中國通。
鳩巢鐵夫抬手按住酒盞,並未飲下,語氣平淡道:
“藤田,我此番南下,從不是為了給肥源鋪路。大本營剛剛截獲延安絕密線報,西北共軍核心腹地,突然湧現大批次盤尼西林,數目足以支撐整支主力部隊的戰傷救治,盤尼西林的源頭首指上海。”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極致的貪婪與狠厲:
“帝國情報部門斷定,上海地下,藏著一座紅黨秘密掌控的盤尼西林製藥廠。你清楚這意味著什麼,美國人壟斷盤尼西林配方,掐著帝國的咽喉,前線將士因缺藥戰死的不計其數。若能拿到這座工廠,奪取配方,帝國將徹底擺脫西方掣肘,關東軍、華中派遣軍,至少能少死成千上萬的精銳。”
藤田芳政執壺的手驟然一頓,臉上的從容瞬間散盡,臉色凝重如鐵,身體微微前傾:
“可有確切線索?上海地下勢力盤根錯節,互相掣肘,盲目搜捕只會打草驚蛇。”
鳩巢鐵夫側過身,目光投向身後垂首的龍川肥源,聲音冷硬:“肥源,你來說。半年前,我便命你以記者身份潛伏江浙滬,你的調查結果,首接稟報藤田將軍。”
龍川肥源緩緩抬首,目光銳利如鷹,躬身行禮,一口流利的中文幾乎聽不出異域腔調:
“老師,藤田將軍。半年追查,我發現一處極不合理的蹊蹺,上海法租界內,一年前突然冒出一位民間神醫,專治各類疑難雜症,尤擅西醫抗生素與中醫針灸,與汪偽高官周福海、甚至明家姐弟往來甚密。”
“而就在美國施貴寶公司正式推出盤尼西林後短短半月,明家旗下的公司,竟毫無徵兆拿下了施貴寶遠東地區獨家代理權。”
“天下從無這般巧合。施貴寶的配方、供貨渠道,全是西方絕密,明家一個華商家族,憑什麼一步登天?我反覆核查所有線索,得出唯一結論,盤尼西林的核心配方,本就屬於明家,施貴寶不過是明家掩人耳目的海外殼子。而明家能手握這等絕密藥方,源頭很有可能就是那位租界神醫。”
藤田芳政瞳孔驟然緊縮,問道:
“這個醫生,叫什麼名字?”
龍川肥源薄唇輕啟,吐出兩個字,字字如釘,砸在包廂的死寂裡:
“陳青。”
炭爐上的清酒沸出一滴,落在炭火上,發出“滋”的一聲輕響,轉瞬即逝。
密室之內,三雙冷厲的眼睛,齊齊鎖定了這個即將被押赴刑場的死囚名字。
一場遠比死間計劃、高陶叛逃更致命的危機,正朝著陳青、朝著明家,轟然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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