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遇苒》風塵自持(1)

作者:璐穎·2個月前

風塵自持

二十二歲的祁苒,早已徹底褪去十八歲那年的青澀莽撞,連同那場盛夏決裂裡所有的委屈、執拗與少年意氣,一同封存在了衡川中學的舊時光裡。

作為四人組裡年紀最小的一個,她比任何人都更早逼著自己成熟、沈穩、獨立。十八歲的那場別離,於她而言,不是一時意氣的賭氣,而是攢夠失望之後清醒利落的止損。她從不後悔那句“到此為止”,在她的認知裡,感情一旦摻雜搖擺、流言與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畫面,便再也不值得駐足。年少自尊鋒利又倔強,她可以接受無緣,絕不接受敷衍與分半的溫柔。

高考結束,她沒有絲毫留戀,填報了南方頂尖政法大學,一路遠離衡川,遠離所有和深秋、晚風、漫展歌聲相關的記憶,一心一意扎進法學專業,把所有情緒、所有心事、所有空餘時間,盡數交付給堆疊的法條、厚重的專著、繁雜的案例題庫。

大學四年,祁苒活得極致自律、極致安靜。

她清冷寡言,不喜扎堆,不參與無意義的社交,身邊沒有曖昧物件,沒有短暫戀情,日覆一日泡在圖書館、自習室、模擬法庭。別人在戀愛玩樂、揮霍青春的時候,她在啃最難的專業課、刷最偏的真題、打磨庭審邏輯、練習辯論語態。她從不是天賦最張揚的那一個,卻是最肯沈心、最能吃苦、最耐得住寂寞的人。

旁人以為她天性冷淡、寡慾無求,只有她自己知道,十八歲那道傷口,讓她從此養成了極致的處世準則——凡事靠己,絕不寄望於人,絕不輕信溫柔,絕不允許自己為任何人、任何情緒耽誤前路。

她把心動戒掉,把期待封存,把所有柔軟的情緒全部鎖死,硬生生活成了旁人眼中最獨立、最清醒、最無懈可擊的模樣。

四年深耕,從未鬆懈。

畢業之後,祁苒以極為優異的成績,順利入職南方一線城市頂尖商事律所,專攻民商疑難案件,正式成為一名執業律師。

步入社會的這兩年,她的生活只剩下兩個字:忙碌。

真正的律師職場,遠不比校園模擬的輕鬆體面。無盡的案卷、堆成山的證據材料、通宵達旦的文書修改、反覆打磨的庭審思路、隨時對接客戶的諮詢、頻繁的跨城外勤,填滿了她朝朝暮暮的生活。

她習慣了清晨六點睜眼覆盤案情,習慣了深夜凌晨燈火未熄的辦公桌,習慣了三餐不規律、連軸轉的加班節奏,習慣了獨自處理所有難題、獨自扛下所有壓力。

工作日的清晨,她準時踩著晨光抵達律所,利落束起長髮,換上挺括工整的職業套裝,眉眼清冷沈靜,妝容乾淨得體,褪去少女的軟嫩,多了職場女性的幹練凌厲。坐在工位上,她指尖翻飛翻閱電子案卷,逐條梳理案件爭議焦點,核對證據鏈漏洞,撰寫代理詞與答辯狀,邏輯縝密,步步嚴謹,幾乎從不出錯。

帶教律師最欣賞她的,就是這份遠超同齡新人的穩。

冷靜、剋制、抗壓、細緻,從不情緒化,從不抱怨辛苦,再繁雜的工作交到她手裡,都能梳理得條理清晰、穩妥落地。短短兩年,她從青澀新人快速成長為可以獨立跟進案件、獨立對接庭審的骨幹律師,經手的案子勝訴率極高,在圈內慢慢攢下了乾淨漂亮的口碑。

日子過得太滿、太快、太規整,規整到幾乎沒有任何空隙,可以用來懷舊、用來悵然、用來回望十八歲的盛夏。

祁苒一直以為,自己是徹底放下了。

時隔四年有餘,那場誤會、那場決裂、那個十九歲的少年、那段深秋並肩的高三時光,早已被她層層塵封。她不會主動想起,不會刻意觸碰,日常忙碌奔波、專注事業、穩步前行,活得清醒通透,坦蕩自若。

偶爾溫知夏會和她影片閒聊,偶爾會小心翼翼提起衡川舊事、提起高中點滴,唯獨不敢提那個名字。

祁苒每次都聽得淡然,笑意淺淡,情緒毫無波瀾。

她真的以為,那個人,早已徹底淡出她的人生,再也掀不起她心底半分漣漪。

只是人心最是自欺。

白天的理智、清醒、灑脫、放下都是真的,可藏在潛意識裡的細碎執念,從未真正消散。

她不像鹿銘那樣夜夜深陷夢境、反覆重逢舊景,她的遺忘是剋制的、沉默的、隱蔽的。她從不夢他,不是因為徹底釋懷,而是她從十八歲那年開始,就下意識遮蔽了所有關於他的畫面,強行刪除所有溫柔記憶,只留下最後那道決絕的背影與冰冷的結局。

她把自己保護得極好,從不允許自己沈溺遺憾。

可偶爾在深秋起風的夜晚,偶爾街邊商鋪隨機響起那首熟悉的歌,前奏剛落,她的指尖依舊會下意識微僵,心底會掠過一絲極淡、極快、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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